巡抚属於钦差差遣,没有固定不变的驻地,随事移驻,如今浙江巡抚胡宗宪就刚从前线回来,但他没有选择回杭州,而是到了宁波府。
“抚台。”宁波知府一脸苦色:“流民涌入城中,嗷嗷待哺啊,但粮食都被韩总督调拨走了,这…百姓饿急了会出乱子的。”
胡宗宪神色不变:“军情是大事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拚杀吧。”
宁波知府望着胡宗宪肃穆的面容,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拱手苦求:“将士戍边抗倭固是头等军国大事,可下官这里也要乱了呀能不能从其他地方调拨些粮食,内忧外患一起爆发,局面更是堪忧。”
胡宗宪眉头一皱:“从别的地方调拨,怎麽就你宁波受灾了?
各处都是灾情,我身为浙江巡抚,难道还能拆了东墙补西墙吗?”
宁波知府可管不了别的兄弟府如何,这时候肯定是各扫门前雪啊,巡抚既然先到了他这儿,那就得先解决他这儿的问题。
他不敢说自己如何爱民如子,但身在其位,就得担当起让治下大部分百姓活命的责任,只要巡抚一句话,总有办法。
“苏州积水三尺、湖州圩田尽毁、绍兴粮储空虚,杭州更是泛滥难治,下官知晓各州府皆难,但宁波乃是浙东海防门户,不能有失啊。
而且本来要赈济百姓的存粮,又被调走了,这肯定要有个说法,否则您这就去了下官的乌纱吧。”
胡宗宪也无奈,军无粮则溃,民无粮则乱,总督韩士英将他叫去,只给他下了命令,军粮绝对不能短缺。
至於民粮,让他自己想办法,出了事他们俩向殿下请罪。
这就是说前线粮饷的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同样也是在告诉他,放手去做,只要稳住浙江,有事他们一起扛。
“南直隶还有一些存粮,我去借,可以先供给宁波。”
宁波知府大喜过望:“下官代宁波上下拜谢抚台。”
胡宗宪问道:“只够救急,你後续要怎麽安排?”
宁波知府久历地方,经历过几次洪涝,也是熟门熟路了,只不过前几次朝廷还能从其他地方调拨粮草。
不像这次,湖广刚经灾,北直隶山东干旱,广东飓风海水倒灌…他们这里前头干旱紧接着洪涝,今年是真不吉利。
“回禀抚台,若是水退的早,就让百姓去高田买别人家已经插好的晚稻秧,拆分分栽,多上粪,虽然收成肯定不高,但总有点糊口粮食。
若是退得晚,官府只能行文各府,劝谕百姓排水浚田,广种荞麦、稗豆,聊补秋成,另外水退後,田里厚厚一层淤泥,还要排尽积水…”
胡宗宪听了一会儿道:“士绅的存粮你不想办法,他们趁机兼并土地不约束?”
宁波知府闻言一愣:”他们不愿意卖下官总不能纵兵强抢,那可是大罪,至於田地,能活一年总好过抱着没有收成的土地今年饿死。”
这话算是把地方官的无奈摊得干干净净,厉害的乡绅有些是官场前辈,儿孙与他同朝为官,今天自己是地方父母官,後天说不准人家就是他家乡的父母官了,撕破脸容易,可风水轮流转啊。
不过就是趁着灾年兼并土地,谁家有点闲钱不这麽干,难道非得在土地价格最高的时候去买才叫良民?
“殿下在北直隶做的事,你不清楚?”
“下官自有耳闻,也钦佩殿下英明果断,实是救时之主,只是这里毕竟不是北直隶,下官有心而无力。”
他已经猜到胡宗宪的意思了,也知道自己顺势去做,肯定能攀上景王,往後升官不成问题,
可关键是,谁说得准殿下会不会像圣上那样变,由锐意改革变成不问政务,更说不准殿下能活多少年。
他若纵兵抄粮入户搜仓,干下酷吏行径,遭士林口诛笔伐升了官职,可这官位又不能传家,过几年就退下。
致仕归乡後,宗族乡邻侧目,地方父母官说不定还要查他家的田,儿孙科考入世,上官打压同年排挤…这代价太大了。
胡宗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自然也明白他的顾虑,谁不是呢?
他是南直隶徽州府人,家族有万余亩田地,总不会是一点点开荒垦土得来的。
……………
琼州府城西北隅海宅塘村,海瑞一身粗布衣袍穿着草鞋务农归来,他父亲早逝,母亲拉扯他长大,家里只有几十亩薄田。
他在嘉靖二十八年中了举,但因不肯接受同乡和亲族的投献靠挂,导致生活与当秀才时没什麽区别,还是要自己务农。
邻里族人屡次劝他,既中举人,有功名护身,不妨接纳些许投献,增厚家产安心读书,好考取进士功名光宗耀祖,何苦躬耕劳作,误了学业。
可他想着,功名是报国之基,绝非谋私之器,人人皆靠投献牟利兼并致富,朝廷赋税无源、百姓生计无着,岂能对得起圣人。
他管不了别人,但能管住自己,家中薄田虽少,却是祖辈遗留的清白基业,母亲辛苦耕作养活了他,他现在耕作养活老母和妻女,没什麽不好。
“母亲,孩儿回来了。”
院中老屋简陋朴素,土墙木窗但干净整齐,母亲谢氏的声音响起:“回来就好,去洗洗准备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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