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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婉儿阵前·狼齿退兵(1/2)

神都城北的烽火台已弃用多年。

武周立国后突厥臣服,契丹远遁,河北道腹地不再需要烽燧传警,这台基的夯土便在一场又一场秋雨中渐渐塌软,台顶的柏木望楼也在多年前一场雷火中拦腰折断,半截焦柱歪斜地戳在台基上,远远望去像一具被遗忘在荒原上的焦尸。

今日这台废了多年的烽火台上重新燃起了狼烟。

烟柱是卯时末刻从北郊第一座烽火台升起的,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依次点燃,沿官道向北排成一条笔直的虚线,像一道被浓烟勾勒出的死亡箭头,箭头直指神都北门。

狼齿的骑兵已越过最后一道关隘——邙山北麓的青龙隘。

隘口守将派出的最后一骑快马在烽烟升起前半个时辰冲入北门,马背上的斥候被流矢射穿了左肩,箭杆折断在甲胄缝隙中,他滚下马背时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重复着两个字:“突厥——突厥——”

武三思率梁王府亲兵在太初宫外三里处列阵,他的任务是无武则天手诏不得入宫。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披着整套明光铠,盔顶的红缨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当北郊第一道狼烟冲天而起时,他握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枣红马被勒得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他身后的亲兵队正拍马上前低声问道:“王爷,北边有狼烟。

咱们要不要——”武三思将马鞭在鞍侧重重一抽,用一种极为克制的冷峻语气打断了他:“没有陛下手诏,任何人不得入太初宫。

包括本王。”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没有看北边的狼烟,而是盯着太初宫正门那道紧闭的朱红宫门。

他在赌。

赌狼齿的骑兵冲不进含元殿,赌武则天能在突厥人破城之前稳住大局,赌他自己在这场三方博弈中站对了位置。

但他握着马鞭的手指节节泛白,马鞭的牛皮手柄被他攥得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他怕的不是狼齿的骑兵——他怕的是公主在含元殿内与武则天和解,一旦母女和解,公主便会将所有的罪责全部推给他。

他替公主做了这么多年的傀儡,每一桩罪证上都压着他的私印。

他跑不掉。

上官婉儿是在狼烟升到第三座烽火台时接到武则天密令的。

密令只有一句话:“持盟约原件,出北门,截住狼齿。

告诉他,公主不会登基。

他若退兵,朕既往不咎;他若攻城,朕便让他看看武周的刀还利不利。”

武则天说这话时仍在含元殿内,一手扶着公主,一手将那封从张昌宗手中接过的默啜盟约原件递给了上官婉儿。

婉儿双手接过盟约,没有问“陛下为何不让狄仁杰去”,也没有问“妾身一介女官如何拦得住突厥铁骑”。

她只是将盟约贴身收好,向武则天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含元殿。

走过七十二级石阶时,她在虎衡身侧停了一步,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虎将军,借你一匹马。”

虎衡没有问她要马做什么。

他只是将自己那匹青骢马的缰绳从拴马石上解下来,交到上官婉儿手中。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上官婉儿翻身上马,素白的女官袍角在马背上铺开,她没有穿甲,没有带刀,只是用右手轻轻按了按怀中那封盟约,然后策马冲出太初宫正门,沿朱雀大街向北疾驰而去。

虎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然后用缺了小指的右手重新握紧弯刀刀柄,对身侧的虎恪说了一句话——“上官女官此去,若能拦住狼齿,她便是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个以文臣之身退突厥之师的女官。

若拦不住,你我兄弟今日便是她在北郊的第一道援兵。”

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雁翎刀从石阶缝隙中拔出来,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极细极长的火星,然后拄着刀站在石阶最高处,望向北边被狼烟染污的天空。

上官婉儿策马冲出北门时,官道两侧的民居已全部关门闭户。

沿途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剧烈摇晃。

她的青骢马蹄铁踏在冻硬的官道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小片碎冰碴。

她跑过漳水石桥时,桥下的水面已结了一层极薄的冰,冰下的水流仍在缓缓推动着浮冰边缘,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

她跑过废弃的烽火台时,台基上的狼烟已浓得遮天蔽日,烟柱在晨风中扭曲成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将半个天空缠得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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