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疑问攒了一箩筐,可真要开口了,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
问重了,像是逼自己徒弟似的;问轻了,又怕这小子三言两语就给敷衍过去。
他这辈子行医问诊,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见过,可唯独这个徒弟,从收到现在,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
两人就这么干耗着。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不知不觉已经八点多了。
陈昆终于放下了酒杯,打破了沉默:“师傅,别喝了,再喝就多了。
您有话要是再不问,我可就回去睡觉了。”
崔师傅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又低头喝了口酒。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涩:“你以前跟我说,你是游击队的人,是杀鬼子的。
但现在我看你在宪兵队里进出自如,那些小鬼子见了你都客客气气的——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陈昆把酒杯拿在手里转了转,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一会儿。
真实身份肯定是不能说的。
事以密成,一旦说出口,后患无穷。
他只能挑能说的说。
“师傅,您知道我去年在外边跑了很长时间。
您也知道,我之前是失忆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崔师傅点了点头。
这事他知道,陈昆当初来济生堂的时候就说过。
“就在我和玉儿成亲前后,我在老赵家碰见了一个人。”
陈昆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人认出我来了。
他说出了我的身份,找到了我的亲人。”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师傅的眼睛:“他说我是东洋人。”
崔师傅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一直没想好怎么跟您说这件事,所以就拖到了现在。”陈昆把酒杯里的残酒一口干了,“其实刚才把这话说出来,我自己也觉得轻松了一些。”
崔师傅继续沉默着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又伸手去拿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倒酒的时候手有些不稳,几滴酒洒在了桌面上。
他心里不得劲儿。
自己这辈子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打算倾囊相授,把一身本事和这家业都交给他,拿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
结果到头来,告诉自己——你是东洋人。
现在是什么世道?
东洋人占了北三省,烧杀抢掠,占华人的地盘,欺负华夏的老百姓。
那是仇人。
可他这个徒弟,打从收了到现在,对师父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吃的用的,这间铺子,平时的孝敬,一样都没落下。
他知道自己想把济生堂这块招牌做大,就变着法儿地筹划着开大药铺。
可崔师傅行心里就是不得劲。
这胖老头又端起酒杯,小酒盅一口闷了,放下杯子,开口问道:“你那边的身份……不一般吧?”
陈昆也端着酒杯陪着喝了一口,轻轻地“嗯”了一声:“宪兵队的司令官,是我舅舅。”
崔师傅的手又抖了一下,抬头看着陈昆,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多大的官?”
陈昆想了想,用老头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道:“跟明朝的锦衣卫统领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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