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北风刮得像鬼哭,风把窗户纸吹的噼里啪啦的响,听得人心头烦躁。
后寨的大当家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炉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通红的火苗舔着黝黑的炉壁,土炕也烧得滚烫,人坐在炕席上,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热乎气。
屋里挤挤挨挨坐着五六个女人,都是寨子里有头有脸的头目家眷,聚在一起赶做过冬的针线活。
有拿着旧棉裤拆了重续棉花的,有给男人缝补磨破的棉袄肘子的,还有手脚麻利地裁剪着新布。
穿针引线的“嗤嗤”声,偶尔响起的布帛撕裂声,还有女人们压低了嗓门的闲话,混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竟有几分乱世中难得的安稳。
二妞也坐在炕梢,手里拿着一块靛蓝色的粗布,正学着旁边婶子的样,小心翼翼地把弹好的棉花一层层絮上去,试图做一件新棉袄。
她针脚还有些生疏,絮的棉花也厚薄不太均匀,时不时就得停下,看看别人怎么弄。
“这两年,这日子是真一天不如一天了。”大当家的媳妇,一个挺秀丽的娘们儿,说话却透着爽利,
一边纳着厚厚的鞋底,一边叹道,“山下的屯子,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
咱躲在这山里,看着是能喘口气,也他妈的快完犊子了。”
她的话引来一片低低的附和。
一个年龄大一点的婶子接口道:“可不是咋的!
往年这时候,当家的们早就把‘挑片子’的钱发下去了,兄弟们揣着钱,该回老家的回老家,该找相好的找相好,各找各妈,各吃各咂!
今年倒好……”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另一个年轻些的嫂子朝二妞那边努努嘴,小声道:“二妞,你那棉花得顺着一个方向絮,别东一疙瘩西一块的,不然穿身上不暖和,还滚包。”
二妞红着脸,赶紧调整。
当家嫂子看了,却笑着夸了一句:“二妞这丫头手巧,学得快。
你看这针脚,比刚来时细密多了。
这岁数,能有这手艺,真是把过日子的好手。”
四当家的媳妇,一个颧骨略高、眼神活泛的女人,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压低声音道:“我男人这回出去‘办货’,回来说,这大冷天的,外头又开始抓‘壮丁’了!
那小鬼子,也不知道抓这些人去干啥,十有八九没好事。”
“可不是嘛,”当家嫂子眉头也皱紧了,“大当家因为小鬼子,这段时间愁得饭都吃不下,烟袋锅子就没离过嘴。”
正说着,隔着堂屋,东边屋里传来男人们隐约的说话声,声音不高,但透着凝重。
那是大当家和炮头、四当家几个在议事。
西屋的女人们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手里的活计,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
“……咱附近这三个县城的眼线都撒出去了,打听了一圈,”是四当家的声音,“虽说暂时没听说有咱们落在鬼子手里的兄弟的信儿。”
“还有,”炮头的声音带着火气,“小鬼子现在到处‘招安’,收编各路绺子(土匪)。
听话的,给个狗屁‘皇协军’的番号,不听话的,直接派兵剿灭。
咱这寨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我估摸着,就算没有前阵子砸窑那档子事,咱早晚也得上了小鬼子的黑名单。”
一阵沉默,只有“吧嗒吧嗒”抽烟袋的声音。
良久,大当家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那……那你说咋整?
咱就这几十条枪,几十号兄弟。
而且,咱这后头,还都拖家带口的……”
“当家的!”炮头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咱兄弟死了那么多,被小鬼子打死的、害死的!
山下那些村子,老百姓被小鬼子祸害成啥样了?
咱……咱不能都当看不见吧?”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唉——”大当家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都吐出来,“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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