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求他,必须让他因此而伤心难过,必须让他因此放弃在我体内养蛊的心思。
“臭狼…我好疼”
我好像许久没这么低声下气地去同他说话了,也许久没紧紧抓着他的背不放,抱着他撒气,好像他是我亲娘一样,永远都不会厌烦我,生我的气。
臭狼将手里的器具放在了我两腿间的褥子上,小心坐到了边上,一手抱我,一手不住地颤着,看着很紧张,可是他的嘴角却是翘起来的,好像黄花大姑娘要嫁人了那般高兴,只听他张着嘴喊:
“岐儿不怕,我找着了!
找着了一只!”我还没来得及回他的话便被痴离脱骨给疼得叫了起来。
痴离破茧而出,手臂上那个破口又裂得更开了,层层皮肉血管一览无遗,半张床铺几於是我的血,而我才换的衣物也被药水和血染脏了。
可此时我却十分庆幸,庆幸玉儿和宝儿不在家里。
这蛊虫在体内是不能受什么刺激的,平静时它乖乖地埋在身体里哪一寸地方,一旦有人找了、碰了便疯了般在四肢里‘抱头鼠窜’。
一双都是如此,所以…取第二只时这副肉身已经麻木了,有点儿像要抱崽子,可远比那轻松的多。
臭狼用了大半罐儿药酒,见我发冷汗又不住安慰,
“瞧瞧这一背的汗,不知道今儿的衣裳能不能晒干了”我听了直笑,忙扯了扯脖子上的布巾擦汗,可是够不着,只好递给他,好像不知道自己的胳膊上还有伤口那样,得意笑说:
“随它去吧,我的衣裳干不了便拿臭狼的来,臭狼要好好洗我的衣裳,最好是放些白醋泡着”可是臭狼听了不笑,反而压了眉专心缝着我胳膊上的口子。
想着他的衣裳暖和,一时也想到崽子的衣裳,只好抬头笑问:
“臭狼…你明早回去顺手将宝儿襁褓时的衣裳带来,要那些旧的,宝儿衣裳多,柜子里的都新着”话音刚落臭狼便点头连连说好,还告诉我要将棉布带过来新屋这头,请我务必好好养伤。
我答应了他,这也算是对崽子的交代。
总不能抬头怨着、低头白眼着,我知道知己好友难遇,至亲兄弟难寻,所以这痴离的帐也不打算计较了。
左右不足半年,崽子也还好好的待在肚里。
想到它长着湿湿的小黑短毛出来心里就不住地像有什么在上窜下跳,从前见臭狼给别的人家接生,那孩子一抱出来便是人模人样(字面意思)的,干干净净的皮肤真是羡煞旁人。
“痴离取出来了,岐儿还气吗?”臭狼忽然抬头问了这么一句,差点儿没让我把手里的药罐子给摔下去了。
“不气了,不能再欺负我了”
落下这么一句话,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将罐子给了他,顺手轻推了推他,想让他留给自己一个清净。
我不明白臭狼在我体内养痴离到底是为何,可是我知道自己是时候该想想了,想想臭狼的执拗,想想这个不知道能不能平安抱出来的崽子。
可是…
臭狼没出去,反而捋好了一身我的衣裳递给了我,两条眉毛舒开了,唇角也弯起来些,柔声说:
“啊,我带岐儿去吃些东西,清清胃,今晚我请酒”话落,臭狼不顾我似地将被褥掀开了,却很小心地给我穿衣裳。
可惜我不太爱旁人给自己穿衣裳,只好拖着衣服进窝里穿,不一会儿就下地了。
整只手臂都在隐隐作痛,不是疼得轻,而是平日里忍够了,忍够了便不怕疼,这理儿是一样的。
我的右手仍被臭狼拉着,他总是这样,总是害怕我会不见那样,好像连他的手指甲盖儿都在说,“岐儿,岐儿,你不要走,不要走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了,只是想玉儿,臭狼,我想抱抱玉儿,亲亲他,想给他顺顺后脑勺的头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的小时候,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吃了没有,宝儿那个孩子去了新家睡得香不香,会不会闹玉儿…我,臭狼,你说他们吃饭了吗”自言自语着,没一会儿我们都到灶房了。
臭狼将我的手臂包扎得很结实,我一抬起手整个胳膊便都紧绷了起来,仿佛是他故意什么也不让我干似的。
“来坐着,岐儿,咱们好些日子没这样亲和了”看臭狼捏着袖口抹泪,我忙坐在了他搬给我的矮凳上,安慰他:
“臭狼别放心上,这些小事我也不曾放心上的,没什么好惦记的,有了崽子,其余的都不重要”我鲜少去牵他的手,这一次坦白说完了,心里倒是轻快很多,一高兴便把什么都忘了,就算伤口疼了也比不过突然牵住臭狼的手高兴。
我只是一只败落的岐山狐,臭狼无论如何…他身上的味道、每一寸皮毛都在叮嘱我:
“不怕,岐儿不怕”
于是后来有了崽子,崽子长成了人,如今崽子的崽子都已经会写字儿了。
照常靠着灶门烤脚,身后的臭狼却很不寻常地舔了舔我的耳窝,我转面看他时那眉毛都快皱成一团了,本想逗他几句,可谁知他忽开口问道:
“岐儿,你会恨我吗…”我听了直翻了个白眼,哼呲好几声才勉强笑道:
“白问,爱爱恨恨还有什么意义,我只要玉儿”话落,臭狼松开了两条粗黑的眉头,可是脸色却差了大半。
我们各自吃完了两三个红薯才重新聊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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