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在脚边拿着玩具玩儿,我看她小小地,孤零零地自己坐在那里玩儿,不说话也不看我的,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更疼更冷了,也不贪玉儿的怀了,放开了玉儿去将她引到了我们中间,让她坐在我们手边,我能时不时地同她打趣儿。
我抢她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的陶瓷娃娃,给她拿走娃娃的指甲盖大的小鞋小袜,宝儿不生气,反而笑着看我:
“阿爷喜欢,宝儿让大山爸爸给你新的”我听了直愣住了,回过神后不住地摇头,忙将娃娃给她了,“宝儿玩儿,阿爷是老了,不玩儿”。
我记得玉儿同我说过万重山给孩子买玩具没有轻重,这个娃娃就是花了大价钱请洋人做的,玉儿说这钱拿来给宝儿买吃食和衣服就能够她吃一年的、穿好几年的,孩子拿着陶瓷的东西容易磕碰,这东西也不耐摔,摔碎了又伤人。
他觉得不划算,宝儿也鲜少想起来这么个娃娃,是昨日玉儿清点衣柜时才想起来上回放在衣服堆里了。
说来也趣味儿,宝儿今早一看到就抓着不放了,还嚷嚷着要给娃娃做衣服。
无奈,玉儿只好给剪了旧衣服上的兜子布给她换着玩儿。
我看她抓着那娃娃腿小手都捏红了,想要去帮帮她玉儿却不让,只抬眼地看着我说:
“没事儿,她自己能的”我听了,原想开口让他去拿布料来给娃娃做两身像样儿的,可一想到一身的病就无力了,只能伸手去把发簪上的小扣拿了下来,递给了宝儿:
“崽,你拿这个给娃娃绑头发”宝儿听了,抬头朝我眨了眨眼睛,看我又笑了才说了句谢谢,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了我手心里的银扣。
那上头是雕的是一片迎风青竹,我记得…记得这一整个冠是臭狼送的。
那时正值夏末,我总是披着头发,躲过了炎炎夏日却没躲过快来的秋老虎,每日每日地流汗。
臭狼也是提醒过我的,可是一回到屋里却找不到个自己的发冠(那时还没有玉儿,家里很多东西不是很细致地收拾,有了玉儿便怕他拿了什么吃、玩儿,划破了皮肉、口)。
如此,臭狼只好去挑了个。
他总是喜欢竹子这样的大草,说是觉得看着像自己,高高地,摸起来有点儿毛刺,孤零零地一个人站着,身边却有一群好友。
大的是琰子,小的就像那些狼兄弟,有的才十几岁,有的却已经年迈得只得弯下腰,佝偻着走。
彼时我不这样觉得,自然了,直至如今我还是觉得他像竹并非是因为他从前孤身一人,而是因为他有和竹一样的心性气节。
他高到一定的时候就会弯下腰,心细到极点时就像春雨里冒出来的新笋,干净、细嫩。
这些话我是不会向他说出口的,惟有私下一人时才会偶尔提笔为他题一句。
可眼下竟是什么都不同了,我疼爱宝儿已经越过了于这支簪扣的欢喜。
臭狼也舍得将痴离至我体内,到底是什么都不同了…可是我睁眼看看玉儿和外头的好天气,又好似什么都相同。
我从前不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是累的,而今知道了。
兴许各有各的倦处,否则怎么有的人能一直并肩走很远,有的人却半路就分道扬镳呢?
看开了便也觉得分分合合也是一种道路,至少相看两厌时彼此能清净一会儿,反悔了、想念了又能回头互相笑笑说:
“走吧,我请酒”推脱着酒钱,客气着客气着也就好了,什么都不会太记恨的。
这是我在巽风泽看过的,人、畜的路,自个儿不明白其中,只得同臭狼一起看泽中百态。
可如今实在太糊涂了,他糊涂,我也糊涂,好像真成了玉儿说的,我们在一起糊涂,在一起不明不白地顾念着彼此的温饱,顾着满院的花草菜畜。
但是玉儿很羡慕,觉得两个男人这样好似外人看来都隔了一层窗户纸,看不透,看不清都是男人,彼此也不说破,都不会伤心难过。
我笑玉儿天真,笑他看不见我眉心的皱纹。
复又抱过他,边逗着宝儿边同他说,“玉儿,爹爹只要你高兴”我已经不知道怎么高兴了,所以只能这样嘱咐他,希望崽子好。
只要他高兴了,我这个当爹的也就能安心地闭上眼睛了。
玉儿听了直皱眉看我,我抚平他的眉心,让他不要皱眉。
“听话,不要皱着眉头”。
我是不需要每顿都吃的,饿几个时辰,几个日夜,都是不要紧的,爹没了,娘没了,是不会有人催促着岐儿吃饭的。
于是午时宝儿抱着娃娃去吃米糊糊了,玉儿吃着早时剩的圆子,我独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梨花絮絮发呆
。
白色的花瓣中藏着嫩黄的花蕊,绒绒地,什么都像刚生出来那样嫩嫩地,一摔到地上就碎了,碎得轻飘飘地拾不起一点儿踪迹。
宝儿吃饱了,玉儿又带着她来,他去给宝儿洗衣裳了,我只得环抱着宝儿看梨花,看日头渐渐烈起来便朝院子里正在浣洗衣裳的玉儿喊:
“洗好了!
得晾日头下!”喊完了大口大口地喝玉儿给拿来的白水,也拿奶瓶给宝儿喝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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