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妹花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黑白相间的发丝像是被岁月胡乱搅拌过,一缕缕地黏在额角和鬓边,显然她已经连梳妆整齐的心思都没有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油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了。
柳婷婷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认了出来——那是她读高中时候穿的一件旧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杨妹花捡了去,当成了干活的工衣。
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妈。”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杨妹花正往灶膛里塞柴火,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柳婷婷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母亲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上,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跟爸爸结婚这些年,幸福吗?”
杨妹花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
她握着那根烧火棍,僵在原地,像是被这两个字击中了一般。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在她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婷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幸福啥啊幸福,过日子呗。”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被烟火熏了眼睛,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像是在用忙碌来掩盖某种不愿被人看见的情绪。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问道:“那小子……叫啥来着?
对你好不?”
“吴鑫磊,”柳婷婷轻声答道,“他对我很好。”
“好……好就行。”杨妹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上,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读过书,上了大学,眼界比我宽,比你妹妹也宽。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能拿主意就好。”
她顿了顿,又往灶膛里塞了一块柴火,火光照亮了她脸上那道深深的法令纹。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以为,你会跟那个姓张的结婚。”
柳婷婷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沉默了好几秒,才轻声问道:“妈,你都知道?”
“听娇娇说过一嘴,”杨妹花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她说那个姓张的很有钱,在城里做大生意,开的车比你爸这辈子挣的都多。”
柳婷婷的手指绞在一起,声音更低了一些:“妈,我和他已经结束了。”
杨妹花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的认真:“结束了就好。
咱们做女人的,得守妇德,拆散别人家庭的事情,咱不能做。
他再有钱,咱也不能做。
那是造孽。”
柳婷婷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黄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透着某种朴素坚定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这样的话。
从小到大,母亲在她印象里就是一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农村妇女,从不讲什么大道理,也从不过问她的私事。
她一直以为母亲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什么都不在乎。
可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柳婷婷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然后轻轻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妈。”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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