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痛是在腊月初八的深夜开始的。
甄嬛正在核户部新呈的赋税总账,笔尖落在“直隶”二字的最后一捺上,忽然停住了。
不是笔没墨,是小腹猛地一抽,那种疼法跟从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又踢了她一脚。
她搁下笔,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对流朱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去请温太医。
还有——去养心殿告诉苏培盛。
不要慌,慢慢走。”
流朱跑出去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温实初来得最快,诊过脉后让剪秋立刻去烧热水、备干净布巾、把产房里的炭火烧旺。
他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稳:“娘娘,脉象滑数有力,胎位已正。
臣担保母子平安。
请娘娘只管用力——臣就在外间守着。”
皇帝冲进景仁宫时只穿着中衣,外头披了件明黄大氅,靴子都蹬歪了。
苏培盛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手里的拂尘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
皇帝站在产房外头,几次想推门进去,被剪秋死死拦住,说产房不吉利,皇上不能进。
他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对苏培盛说了句话,声音沙哑而清晰:“传朕旨意——太医院院判温实初今夜在景仁宫值守。
京城四门加派侍卫,任何人不得惊扰后宫。
再传钦天监——让他替小皇子算时。
现在就去。”
说完他坐在产房外那把紫檀木圈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攥紧。
产房里起初很安静,只有温实初偶尔低声说一句“娘娘用力”,剪秋进进出出地端热水、递帕子。
到了后半夜,甄嬛的痛呼声忽然拔高了几度,皇帝霍地站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又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苏培盛在旁边守了一夜,看着主子把那把圈椅的扶手攥出了几道指甲印。
天快亮时,一声嘹亮的婴啼穿透了产房的门板。
剪秋推门出来,满脸是泪,跪在金砖地上声音都在抖:“恭喜皇上——娘娘平安,母子平安!
是位小皇子!”
皇帝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圈椅的扶手才站稳。
他冲进产房,绕过屏风,看见甄嬛半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角。
她怀里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婴儿,正张着小嘴哇哇地哭。
她在笑——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从眼底深处漾出来的笑。
“皇上。”她抬起头看着他,“孩子像你。”
皇帝跪在榻前,把她们母子轻轻搂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的发间,肩膀微微发颤,没有哭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给他取名弘曦。
曦是晨曦——朕要让他像早晨的太阳一样,干干净净地活在这世上。
朕明日颁旨——册立弘曦为和硕荣亲王。
大清入关以来,他是第一个满月即封亲王的皇子。”
甄嬛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了句“弘曦”,然后抬起头:“皇上——臣妾想替他求一件事。
请皇上准臣妾亲自教他。
教他识字,教他算账,教他怎么做一个好人。”皇帝看着她,问不做皇帝吗。
她摇了摇头,说做了皇帝有太多身不由己,她只想让他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朕答应你——弘曦不做皇帝,但他会是朕最疼爱的儿子。
窗外晨光微熹,腊月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落在老梅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棂上。
太后在天之灵会欣慰的——慈宁宫里添了个小主人,而那个答应替她守着规矩的孩子,终于把根扎进了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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