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尉迟恭那边忽然嚷嚷起来。
原来是他动手打制自热盒的内胆与外胆,这两件器物要互相嵌合,既要推拉活动自如,又要缝隙尽量收得窄,分寸拿捏极苛,刚好撞在了他的短处。
尉迟恭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他方才在汤小圆面前豪言放得有些大,此刻遇到了难处,顿时觉得丢了颜面,只管粗声粗气道:
“某往日打铁,打的都是刀枪甲胄,凭一身气力锻打便是,哪里管的着这些细碎缝隙?”
一旁的铁匠本就是琉璃工坊里专做精细活的好手,闻言心下明白,也不多言,只从工具箱里拣出一柄小巧羊角锤,俯身细细就着炉火调整器型边缘,一点点修合嵌口。
尉迟恭盯着那一下下轻敲的小锤,看得连连咂舌:“单凭这么一柄小锤,如此慢慢敲打,便是敲到来年,也锻不出一柄好长刀!”
那铁匠手上不停,脸上还陪着笑,恭敬说道:“小人如何能同国公相较!
国公天生神力,寻常甲片枪坯、重器兵刃,不消一炷香,便能锻得厚实周正、筋骨分明,这般本事,小人望尘莫及!
只是小人力气微薄,抡不动重锤,实在做不了铸甲造兵的活,方才只能靠着这小锤细磨,抠些缝隙纹路的活,勉强糊口罢了。”
不曾想,这铁匠的一番恭维话,却是恰好说到了尉迟恭的心坎,直听得他通体舒坦,眉眼间尽是自得。
世人皆尊士农、轻鄙工商,朝堂勋贵更是多爱粉饰门第、避讳微末出身。
唯有尉迟恭,身居国公高位,半生征战、功勋赫赫,却从来坦荡磊落,半分不遮掩自己早年的铁匠出身,反倒时常引以为傲。
他心底素来清醒:若非年少时经年打铁,在熔炉烈火之间熬练筋骨,磨出一身蛮力,何来日后沙场驰突、破阵斩将的底气,又何来今日的爵禄功业。
这身气力、这门本事,皆是烈火千锤里煅出来的,堂堂正正,何须遮掩?
此刻听得匠人由衷称颂他锻制重器的能耐,尉迟恭更是心头大快,朗声大笑两声,随手自腰间解下一只锦囊。
见匠人一手持锤一手扶坯无暇接取,他便上前一步,径直把锦囊塞进匠人衣襟,朗声道:“说得好!”
那铁匠也是个机灵的,见状当即把手里的小锤搁在砧边,躬身行礼谢赏,语声恭顺,话尾又巧妙一转:“小人斗胆,愿沾国公些许雄浑之气,但愿往后锻铁之时,也能攒几分气力,锻出像样器物!”
这话入耳,尉迟恭愈发欢喜,放声大笑起来。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铁匠终于把内外胆修整完毕。
汤小圆伸手接过来细看。
论精度,自然远远比不上后世车床、冲压器具做出的物件那样严丝合缝,可以眼下的匠作手艺来说,已经咬合得相当严密。
她先把外胆放进现成的木匣之中,往里面添入适量生石灰,兑上清水,再将内胆归位,又向内胆里添了些清水,随即合上匣盖。
这木匣本是随手取来的旧物,加了内外胆后,便有些扣合不紧。
汤小圆见状,急忙又命人取来湿麻布,沿着匣盖四周的缝隙粗粗塞了一圈,尽量兜住里面的热气。
不到半盏茶的光景,木匣内便有丝丝白汽顺着麻布缝隙,悠悠地往外渗出。
周遭的众人都屏息看着,竟是连大气也没有人出,又过片刻,麻布缝隙中竟开始冒出大量蒸腾热气,显见得匣中水已经滚了。
程咬金往前凑了凑,目光落在蒸腾的白雾上,叹道:“这般快便沸了?
竟比柴火烧得还要迅疾!”
略一思忖,他又开口道:“只是斥候在外奔走,原也不必烧至沸滚。
只需烘得温热适口,便是莫大恩惠。
若是沸滚,反倒要又要候凉,误了行事。”
汤小圆认真点头,开口解释:“方才我只往里面添了大约三两生石灰,便有这般声势。
日后本就不必烧至滚沸,再把外胆换成陶胆,木匣也依照内外胆的形制专门定做,扣合严实,热气不容易散出去。
到时生石灰还能再省些,我估摸着二两,便足够热一餐饭。”
一旁柴绍思忖片刻,顺着程咬金的话头继续往下说道:“这木匣体量小巧,比寻常饭碗还要小上一圈,形制方正,便于携带。
二两石灰用油纸裹好,往怀中或是革带间一揣,倒是丝毫不碍斥候骑马赶路。”
汤小圆目光落在木匣上,心念飞转。
此物后续的改良法子已经明明白白,不过是依样定制木匣、配好陶瓷外胆、再弄个银包铁内胆,算不得什么需要穷究原理的新物,实在不必拿去劳烦李恪。
她思忖片刻,朝围观的人群里唤了一声,喊出来一名年轻木匠。
这匠人名叫孟胜,方才三十出头,乃是家传木匠手艺,原本在将作监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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