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奇奇怪怪的符号,皆是云儿每次一着急便临时想的,想的时候自信能记住,可回回转过头再看,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云儿翻过一页,指着画成线团一般的符号说:“只有这个记得,是豇豆。”
梁延干咳了一声,不让自己笑出来,合上账本说:“明日不必记账,先将枕流阁里有的物件,悉数清点,夜里交给我看。”
“是。”
“再列出这两个月来,最常会送来的物件的清单,而后想法子排列整理,或是像你那竹篮子里的纸片一般,做成一条条签子。
总之,用你觉着趁手的方式,把收东西时记账,手忙脚乱顾不周全的毛病改了,至于落笔整理,那是后头的事,一步一步来。”
终于有公子教了,云儿心里很踏实,乖顺地点头:“奴婢记下了。”
梁延却忽然想试一试,问道:“方才说的什么?”
记性极好的姑娘,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何况公子说的话,她一贯是记得最快的。
这却叫梁延又恼火了几分:“你记不住事也罢,偏偏记得这样好,为何总不长记性,是揍得太轻了?”
云儿红着脸低下头,小声咕哝着:“是两回事……”
“起来。”
“是。”
随着气候变暖,身上衣衫渐薄,梁延这一坐下,木椅上留下的温暖,就全透进了他的衣衫里,他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云儿可想不到这些,兀自将桌上东西都收好,乖乖站在一旁。
“小红的事,为何牵扯青书,又不告诉青书?”
“您不让奴婢露财,奴婢就假装是和青书一起凑的,可是又怕给青书添麻烦,就只拿自己的银子先凑的。”
说着说着,云儿低下了头,不敢看公子了。
“她跑去谢青书,给青书送了茶叶,给你送了吗?”
“没有……”
“青书是你提的,还是她开口的?”
云儿老老实实地交代:“是红姐姐先开口问,能不能找青书商量,奴婢才想到,可以以青书的名义,自己来凑。”
梁延冷声道:“我还高看你了,她若不开口,是不是就打算露财了?”
云儿急切地解释:“您教过很多次,财不可外露,因此奴婢一开始只说,还剩下一两三钱银子,可以先给她。”
梁延轻叹:“就这么想帮她?”
云儿低下了头,红着脸说:“正院那次……奴婢连下床、下床解手的力气都没有,头几天,都是红姐姐照顾奴婢的,红姐姐没嫌弃,也没有过不耐烦。”
梁延无情地说道:“有没有想过,她将你照顾好,可以在王嬷嬷跟前立功,就能在花木司往上爬。
照顾你,不过是她的踏脚石。
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照顾你有什么可嫌弃的,可她在花木司,过去兴许有挑不完的肥。”
云儿咬着唇,她无法反驳。
“觉得我很残忍?”
“奴婢后来就想到了,红姐姐不是冲奴婢来借银子的,奴婢屋子里的东西,她都见过,约摸能猜到奴婢手里没有银子,她一开始就是为了让奴婢向青书开口。”
梁延的心情,稍稍好了些,他的姑娘,没有实诚得太蠢。
“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事,更多的人要应对,你可以对东角门外的小厮施以恩惠,可以对浆洗处的粗使摆出二等丫鬟的款,因为你在外头,也是我的脸面。”
“奴婢……是您的脸面?”
“不然呢?”
“是……”
梁延正色道:“但是,不要在小红这般,与你有过恩情往来的人面前,展示你的能耐。
不论是金银,还是能求我办事的许诺,都不行。
别让他们觉着,枕流阁云儿姑娘,也是个人物了。”
云儿想起了公子之前的训话,不许她和青书把自己当个人物。
“嫉恨,是这世上最容易,也最没道理的事,善意和悲悯用错了人,只会变成捅向自己的利刃。”
云儿的手指,不安地缠起了腰下垂着的络子。
“分明是你张罗来的银子,小红却只谢青书,因为青书跟了我十几年,是这府里有头脸的下人,他还有在庄子里当管事的爹娘。
而你呢,不过是那个得罪了夫人,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小丫头,凭什么有能耐帮她,她都急着等钱救命了,还看不上你的一两三钱银子。”
云儿垂下脑袋,难过地咬紧了红唇。
“想什么?”
“没想……”抬眸看向公子,眼角泛起泪光,她到底没敢撒谎,“奴婢想,那就此两清好了,奴婢再也不欠她了,八两银子红姐姐若不还,奴婢也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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