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喉咙发紧。
她想回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拉过采访提纲继续改。
但陆言深那句“别一个人扛”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都赶不走。
从那天起,她像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了将近三个月。
跟着老方跑了四个地级市,采访了六十多个退伍军人、基层民政干部和社区工作者。
最远的一次坐了七个小时大巴到山区县城,采访对象是一个因公致残的老兵,右腿截肢后伤残补贴拖了两年才到位,靠妻子摆早餐摊养活一家四口。
她蹲在那个早餐摊旁边,听老兵的妻子一边炸油条一边讲这两年怎么过来的,录音笔录了四十分钟,回去整理的时候哭了三次。
老方看了她的初稿,划掉了三分之一,说:“你共情太重了,读者会被感动,但感动完就忘了。
调查报道要让人看完之后愤怒,愤怒才能推动改变。”
她重写了四稿,每一稿都被老方打回来。
第五稿交上去的那天晚上,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陆言深把她抱回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老方说还要改”,陆言深在黑暗里低声回了一句“那就改,改到最好”。
第六稿,老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可以了。”他说,“送审吧。”
送审又花了两周。
主编亲自盯着过了三轮审核,法务部逐字逐句核查了每一条数据引用和每一个采访对象的授权书。
三月十五号,星期三。
苏舒然坐在调查组的格子间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省报公众号的后台数据,手心全是汗。
《沉默的勋章——退伍军人权益保障现状调查》,上午十点整推送。
前三十分钟,量八千。
一个小时后,三万二。
中午十二点,十二万。
她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同行转发、读者留言、同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老方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数据,什么都没说,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走了。
下午两点,主编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小苏,坐。”主编的语气跟三个月前调她进调查组时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了。
苏舒然坐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说几个数据。”主编推了推眼镜,“截至目前,公众号量突破二十万,微博话题‘沉默的勋章’上了热搜第十七位,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官方账号已经转发并配了评论。”
苏舒然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主编继续说,“刚才接到退役军人事务厅办公室的电话,他们说这篇报道反映的问题他们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专项工作组,下周开始对报道中涉及的四个地级市进行逐一排查和整改。”
苏舒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想起那个炸油条的军嫂,想起那个坐着轮椅给她敬军礼的老兵,想起山区县城民政局那个加班到凌晨三点帮她核实数据的年轻科员。
“主编,这是真的吗?”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当然是真的。”主编难得露出笑容,“小苏,你这篇稿子做得非常扎实。
数据硬、案例实、结论有分寸,既揭了问题又给了出路,这才是调查报道该有的样子。”
“谢谢主编。”苏舒然站起来,“也谢谢老方,他帮了我很多。”
“老方跟我说了。”主编靠在椅背上,“他说你是他带过的年轻记者里最能吃苦的一个,改了六稿没一句怨言。”
苏舒然愣了一下,没想到老方会在主编面前说这些。
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平时对她的评价从来不超过三个字,最多就是“还行”和“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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