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势渐小,山洪却还没有退去。
浑浊的水流从羊角山方向沿着山谷往下灌,裹挟着碎石和断木,在寨子下方的河道里发出沉闷的轰鸣。
盘老爹起得很早。
沉舟从偏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火塘边把姜汤烧好了,竹烟杆别在腰后,手里拄着那根老竹杖。
他把姜汤往沉舟面前推了推,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吊脚楼的阳台上。
沉舟端着姜汤跟了出去。
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像是极轻的雾。
远处的羊角山被云雾缭绕了大半,只露出山腰以下墨绿色的轮廓。
山脚下的水库上涨了不少,浑浊的泥水从山谷里涌进去,在水库边缘冲出一道道赭色的水流。
水库对岸那片被泥石掩埋的暗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塌方体上方那棵老榕树还露着半边树冠。
盘老爹拄着拐杖站在阳台上,用烟锅指着羊角山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你既然要去古楼,有些东西你就该知道。”
“古楼外围的第一道防线,不是机关,是山。”
“羊角山的山体里有玉脉,玉脉里住着一种东西,瑶话里叫密洛陀。”
“它们能在石头里穿行,所以又叫石中人。”
“不是天生的——是张家当年勘测玉脉时发现的。”
“玉脉能孕育出生命,那些东西就生在石头里,以玉脉的能量为食。”
“被它们碰过的岩石会被玉质体液渗透,凝固成外壳,越来越厚,最后整块山体都被封住。”
他用烟锅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线,“张家发现它们之后,没有清除,而是圈养——”
“用铁俑、铁棺把它们封印在玉脉深处。
铁器能镇住密洛陀,这是古瑶民传下来的法子。”
“它们靠什么活。”沉舟说。
“活的都吃。”盘老爹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对人最敏感——活人的体温、血腥味,隔着石头都能闻到。”
“张家就是利用这一点——人进去之后散发热量,密洛陀会被吸引聚集到古楼外围。”
“聚得越多,古楼的防御机制就会启动。”
“山顶有碱矿层,雨水带着碱水流过石壁,平时没事。”
“但密洛陀聚得太多,碱雾就会从石缝里喷出来,把整个外围封住。”
他用烟锅指了指古楼的方向,“雾是强碱性的,碰到皮肉就烂。”
“桐油布能挡一阵子,但最多一个时辰。”
“过了一个时辰,碱雾渗过油布,神仙也救不了。”
沉舟看着那片被云雾遮挡的山体,把盘阿贵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在四姑娘山的石壁上见过被强碱泼过的文字——石壁表面被烧出密密麻麻的凹坑,千年前的刻痕被腐蚀得只剩残笔。
那里的碱液是人泼的,这里的碱雾是机关自动触发的。
同样的东西,不同的用法,都是张家的手笔。
“第二道防线是流沙层。”
盘老爹继续说,“古楼外围有一圈流沙——”
“不是普通的沙子,是用碱粉和细石混在一起碾出来的,比水还细,人踩上去直接往下沉,越挣扎沉得越快。”
“张家自己人进出有专门的路,外人不知道,一脚踩错就没了。”
“过了流沙层,是六角铜铃阵。”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烟锅在栏杆上磕了磕,火星溅出来被雨水浇灭,“你最要提防的就是这个。”
“铃铛是青铜铸的,分六个角,每个角对应一种幻觉。”
“不是让人做噩梦那种——”
“是让你看到你最怕的东西、最想要的东西、最忘不掉的东西。”
“一旦听到铃声,立刻闭耳,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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