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前后,青竹镇的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夏天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是秋天那种细密绵长的雨丝。
一天到晚淅淅沥沥,把竹林里的叶子洗得油亮。
河面上起了薄雾,码头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挑夫们在跳板上铺了防滑的草垫。
何掌柜的病好了之后,药材铺重新开了门。
他逢人就说沉大夫手艺好,一副药下去就把高烧给退了。
来看病的人又多了几个。
有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码头新来的会计,还有个专门从隔壁镇赶来的赤脚医生。
沉舟每天上午在楼前接诊,李莲花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晒着秋天稀薄的太阳。
他有时会翻一翻沉舟的医案,有时只是闭着眼,静静地听着风穿过竹林。
他的脸色比夏天时更白了,咳嗽的频率也更高了些。
但他依旧是,每天早上坐在楼前那把竹椅上,看着人来人往,或者闭着眼晒太阳。
沉舟的医案已经写满了整整三本。
李莲花把旧的两本用油纸包好,放进药柜最上面那格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其他——
两枚铜钱,和一块刻着标记的石头。
沉舟在两年前的炭窑里把它们捡回来之后,就一直搁在那里。
李莲花从没问过他为什么留着,他也从没解释过。
这天傍晚,沉舟在整理药柜。
他把抽屉拉开,检查每味药的存量,看到铜钱时,停了一下,把其中一枚翻过来看了看钱面上的汉五铢篆文,又放回原处。
这天刚好是李莲花捡到狐狸精的日子。
十八年前极乐塔案后的那场雪里,他捡到一只刚满月的小奶狗,冻得瑟瑟发抖,取名“千年狐精”,简称狐狸精。
狐狸精陪他走过了大半辈子。
从东海边到那个山村,从山村到青竹镇,直到年前那个夏末的早晨,狐狸精在灶台边安静地闭了眼。
李莲花没有提这件事。
他和平时一样煎药、看诊,和平时一样坐在楼前晒太阳。
只是在傍晚的时候,他去楼后竹林里走了一圈,在那块没有刻字的石头前站了片刻,转身回来,从灶房里找出一壶何掌柜去年送的老黄酒,倒了两碗。
“今天是白露。”他把一碗搁在沉舟面前的石墩上,“白露喝黄酒,暖身子。”
沉舟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带着一点点甜味,入喉之后才泛起微微的辛辣。
他没有问“今天怎么忽然要喝酒”。
他只是端着碗,陪着李莲花慢慢喝。
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中间空着那块位置。
河面上的霞光正在慢慢暗下去,远处的山脊从橘红变成了灰蓝。
“以前有个人,”李莲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每年白露都要找我喝酒。”
“他说白露不喝酒,一秋都冷。”
沉舟转过头。
“是一个朋友。”李莲花把酒碗搁在膝盖上,语气很淡,“很多年没见了。”
他没有说名字,沉舟也没有问。
夜色从竹林那边漫过来,把整座莲花楼笼在一片深蓝里。
灶台上的药罐还冒着极淡的白气,和傍晚的雾气混在一起。
几天后,沉舟开始独立处理外伤了。
不是换药、包扎这种简单的活,是清创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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