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条是昨夜到的,夹在酱园找零的两张角票里,拢共七个字:货带潮气,缓提。
陆行舟把它撕作四瓣,丢进枸杞茶缸。
纸沾水就化,一缸浑汤下肚,世上再无凭据。
货带潮气——交通线可能被盯。
缓提——线,停。
可这潮气,是打茶馆那头渗进来的,还是打他自己身上带过去的?
说白了就一句:他陆行舟,眼下干净不干净?
这一问不弄清,他连城隍庙的方向都不能多看一眼。
礼拜天。
他睡到日上三竿,决定拿一整天,来答这道题。
姚曼丽把一叠角票拍在他胸口:赎袍子去!
当铺利钱一天一涨,你当的时候倒痛快。
晌午不回来吃了?
外头逛逛。
他把角票数了两遍才揣进怀里,给你捎生煎。
要大壶春的,别家的皮厚。
她又追出一句,多要点姜丝!
好。
连晌午在哪儿排队,都有人替他安排妥了。
出弄堂口,头一件事,买烟。
烟纸店的玻璃柜台擦得亮,老板娘趴在上头嗑瓜子。
陆行舟要了包仙鹤牌,摸遍全身摸出八个铜板,差两个,赊着。
月底一道算。
老板娘白他一眼,新娘子管钱管得紧噢?
紧,紧得好。
他嘿嘿笑,低头拆烟。
拆烟的工夫,眼睛落在玻璃柜面上。
柜面映出街对过:剃头挑子,馄饨担,还有一条灰围巾,靠在电线杆上。
布鞋,裤脚沾着星点黄泥。
这条街上,没有黄泥。
特科教官讲过的头一条,他记到今天:想看身后,永远不要回头。
回头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要借别人的眼睛——橱窗、水洼、黄包车的铜灯、擦亮的店招。
第二条:认人不认脸。
帽子围巾三步路就能换,鞋换不了。
还有肩膀——走路一高一低,娘胎里带的,演不掉。
灰围巾,布鞋,右肩塌半寸。
存档。
他慢悠悠踱到站头,搭一路电车往西。
电车这个物事,是天生的照妖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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