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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初见万啸卿(1/3)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铁门比租界巡捕房的还高,门楣上挂着块新漆的牌子,漆味没散,血腥味先压过来了。

第一道岗在铁门口。

两个穿黑制服的横着快慢机,验帖子,验证件,连他兜里那包仙鹤牌都捏开闻了一遍。

第二道岗在院子里,沙袋垒的工事后头伸出一挺机枪,一个麻脸的把他从领口摸到裤脚,摸得极慢,摸到怀表时掂了掂,又塞回来。

第三道岗在楼门口,登记,交帽子,交火柴。

火柴也交?

陆行舟哈着腰问。

里头有的是火。

麻脸咧嘴。

进了楼,走廊长,灯泡稀,隔七八步一盏,人走在里头,影子一截亮一截黑。

墙根摆着几盆水仙,开得正好;水仙旁边立着个铁桶,桶沿一圈暗褐的渍,冲过,没冲净。

走廊尽头拐角处封着一扇铁门,铁门后头,隐约有声音渗出来——不高,拖得长,像钝锯子拉在湿木头上。

带路的人脚步不停,听而不闻。

走到半截,迎面过来两个拎皮包的,西装革履,边走边商量晚上去哪家吃蟹,从那扇铁门方向出来的,袖口上一点新鲜的红。

陆行舟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扶了一把墙。

这一软有三分是演的,七分不用演。

会客厅的门一开,另一个世界。

地毯,字画,紫檀的博古架,炭盆烧得旺。

墙角一台落地留声机,铜喇叭擦得锃亮,正放着评弹,弦子叮叮咚咚,唱的是《珍珠塔》里方卿见姑娘那折。

三弦一响,把走廊里那点声音盖了个干净。

地狱把自己装修成了客厅的样子。

陆组长。

上首藤椅里坐着的人开了口。

石青长衫,玄色马褂,胖脸,堆肉的笑,手里一把折扇合着,敲膝盖,敲的是弦子的板眼。

一年多不见,万啸卿没变样,变的是位置——那年在丹桂第一台,他是客;如今这满院子的枪、铁门后头的锯木头声,都是他的家什。

万……万主任。

陆行舟腰弯下去,小的给您请安。

折扇虚点了点下首的椅子,丹桂一别,有日子了。

那晚你睡得香,口水淌了半襟。

让主任见笑。

陆行舟半个屁股沾着椅面,小的没出息,锣鼓一停就犯困。

如今还听戏么?

孤岛米贵,戏票更贵。

他搓着手,偶尔街口蹭半段滩簧,蹭完就跑,怕收钱。

万啸卿笑了,肉都堆起来。

他不谈登记,不谈军统,不谈留守组,只顺着留声机聊评弹,聊蒋调和俞调的分别,聊丹桂那晚的《连环套》。

陆行舟句句接不上,句句露怯,把听不懂三个字演出了十几种花样。

这张片子,万啸卿拿扇骨指了指铜喇叭,灌片的那位先生,嗓子是苏州城头一份。

上个月请他来唱堂会,一折《方卿见姑》,唱岔了半个字。

岔……岔了半个字?

外行听不出,我听得出。

万啸卿呷了口茶,语气还是聊天的语气,唱戏的岔半个字,挨一声倒好,不打紧。

吃我们这行饭的,岔半个字——扇骨朝走廊那头的方向轻轻一撩,就得去那边,把整本重新背熟喽。

弦子叮咚,唱得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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