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一早,弄堂口的烟纸店门前多了个生面孔,蹲在那儿修一辆没坏的自行车。
陆行舟拎着旧公文包从他身边走过,眼皮都没抬。
这条尾巴,是他自己来的。
三天前,他在家里跟曼丽念叨了一句:这个月的薪水,礼拜四得去虹口领,唉,又得过桥。
这话他只说了这一遍,只说给曼丽一个人听。
第二天,井台边的米价情报站照常开张,曼丽跟太太们数落丈夫没出息,顺嘴把这句带了出去。
对面那位日本太太当时正帮着择豆芽,择得很专心。
今天礼拜四,尾巴到岗了。
链条对上了:他的嘴,曼丽的嘴,太太团,对面二楼,虹口。
中间没有第二条路。
再加上这半个月攒下的零碎账——对面那位商社职员天天赶八点的电车去洋行上班,皮鞋却总是干净的,落雨天都干净;订的是两份同一家的日文报;二楼窗帘永远留一指宽的缝,不多不少。
账,平了。
对面,是钉子。
坐实了。
搁在旁人身上,这时候该出汗了。
军统留守组的代组长,家门口蹲了颗日本钉子,窗对窗,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陆行舟蹲在灶披间里刷牙,越刷越觉得这事有意思:人家费这么大劲,搬家、租房、装商社职员,图的就是看他。
这么捧场的观众,上海滩打着灯笼都难找。
轰走,可惜了。
当天傍晚,他换了三趟电车,在老周的茶馆后柜坐了一刻钟。
老周问。
不拔。
陆行舟给茶缸续上水,这颗钉子笨。
笨钉子是好钉子。
拔了,日本人会补一颗聪明的来,藏得更深,我还得从头摸,摸不摸得着两说。
那怎么办?
他说,眼睛既然长在我窗户对面,看什么,就得由我说了算。
往后我想让日本人信什么,不必动电台,在窗户底下演一遍就行。
免费,还包送到特高课案头。
老周擦杯子的手停了停:演砸了呢?
演砸了,无非是让人看出我在演。
他把缸盖扣上,可一个小书记员,当着日本人的面装胆小,这本身就很胆小,戏里戏外是一个人。
这出戏,砸不了。
老周把擦好的杯子倒扣过来,一只一只码齐了,才说:记着,喂食的人,手不能伸得太近。
晓得。
陆行舟起身告辞,再说了,装没出息这一行,我是科班出身。
打第二天起,对面那双眼睛看到的,是这么一个人。
早上七点四十出门,分钟不差——胆小的人不敢迟到。
拎一只掉了皮的旧包,包里一只饭盒、一把算盘、半包仙鹤牌,顶多再压一本《尺牍大全》。
查一百遍,也查不出第一百零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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