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虎是傍晚把那摞东西拍在他桌上的。
誊清。
两个字,外加一句,明早我逐条复核,后天呈出去。
抄错一个字,扒你的皮。
一摞什么?
口供记录、眼线递的杂条、从巡捕房抄来的注册底册,七零八落三十几张,汇成一件事:与日方有过接触的商界名单,三十七户。
夜里,亭子间,油灯。
陆行舟把三十七户摊开,一张一张过。
他不用笔记,过一眼,全案入库。
过完,他在心里把名单劈成两半——二十六户,是真跟日本人做买卖、递消息的,该上;十一户,是白天陪着应酬、夜里给难民买米、给外头送药送盐的。
小邓带来的话还在耳朵里:名单一递,这十一家就是死。
删,不行。
杂条都在,删一户,复核就是一个窟窿。
压,更不行。
雷震虎盯着,他连一天都压不住。
只剩一条路:抄。
一字不落地抄——只是有几个字,得抄。
这活儿比删和压都难。
他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每一处错,单拎出来看,都得像个笔误;七处不许犯同一种,犯重了就是路数;错完之后,那一户得实实在在查不着、提不到、定不了罪,不然白错。
一处笔误,是账房眼花。
七处一个路数的笔误,是杀头。
他研开墨,先把三十七户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序,哪一户下刀、从哪个字进去,全想透了,才落笔。
第一刀,落在义丰米行。
訾万隆,义丰米行的掌柜,难民粥棚一半的米是他垫的。
杂条上写着字号,他抄的时候,笔锋一带——义丰粮行。
一字之差。
工部局注册底册里、商会名录里,只有义丰米行,没有义丰粮行。
按呈文去查,查无此号。
等哪天有人较真,倒回来翻原始条子——那张条子偏偏是全案字迹最烂的一张,字潦草得本来就像。
追到底,是眼线笔误,还是抄手眼花,谁也说不清。
第二刀,落在一个人名上。
荣锡璋,五金号老板,给外头捎过两回洋钉和锉刀。
字生僻,他顺着笔势,抄成了荣锡章。
巡捕房的挂号、商会的名录、保甲的册子,全是那个。
按字提人、调卷,一路对不上。
而又是天底下最顺手的白字,查到天边,也只是个错字。
第三刀,落在门牌上。
麦根路一百二十一号,一家西药房,后门连着一条送药的暗线。
他只把一百二十一一百一十九。
一百一十九号是家棺材铺。
真按图索骥摸上门,先撞进一屋子寿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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