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过完外白渡桥的第三天,上海学会了一件事:入夜之后,不许有声音。
宵禁的钟点一到,弄堂口的电灯就灭了。
哨兵在街角站着,皮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响,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窗里的人不敢点灯,点了灯,光会漏出去,光漏出去,就有人来敲门。
陆行舟头一回懂了:恐惧是有重量的,还有声音。
那声音就是敲门声。
沦陷后的头几夜,谁家都听过敲门。
有时是查户口的,有时是搜军械的,有时什么名头都没有,就是踹开门,翻箱倒柜,抓走一个人,天亮不回来。
敲门这件事,从前是串门,是收房钱,是邻居借酱油;如今它变了,变成一记闷锤,砸在每一颗吊着的心上。
留守组七个人,就是在这样的夜里,钻进了那间亭子间。
亭子间在一栋石库门的二楼半,晒台底下,楼梯拐角那么一格。
夏天蒸笼,冬天冰窖,层高矮得高个子进门要低头,雷震虎第一回进来就磕了脑门,骂了句粗的。
可它有一样好——它太不起眼了。
三面是别人家的墙,一扇小窗对着天井,进出走的是后弄那条只容一人的窄道。
要搜,得先摸对门;要围,围不严。
雷震虎选它,选的就是这个。
留守组转入地下的头一课,他讲得很短:“从今天起,白天各是各的行当,夜里都别串门。
风声紧,就把这里当没有过。”
电台和账,归陆行舟管。
台子拆成零件,分几处藏;账本做两套,一套给人看,一套记在他脑子里。
他每回来这间屋,都是踩着后弄那条窄道摸黑上来的,进门先摸黑坐一阵,听墙外动静,听够了,才敢就着窗缝那点天光干活。
灯,是万万不能点的。
家,是曼丽搬的。
她也不多问缘由,就说了句“这地方我住着心慌”,转天就雇了辆黄包车,把细软家什一趟一趟搬进了法租界——那座还没沦陷的孤岛。
孤岛也慌,也乱,物价一天三涨,可到底,夜里还能点灯,还听不见皮靴。
新住处是霞飞路后头一条弄堂里的两间。
曼丽拾掇得利落,把陆行舟那件缝着旧怀表的棉袄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最稳当的地方。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没提他每天神神秘秘往哪儿去、干些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该问。
她是知道——有些事,问了他也不能说,说了两个人一块儿担着,不如她揣着糊涂,替他把这个“家”守好。
搬完那天夜里,她把靠窗那盏台灯挪了个地方,挪到进门一眼就看得见的桌角。
“往后你回来晚,”她背着他,理着灯罩上的灰,“这灯,我夜夜给你留着。
摸黑进门,别磕着。”
陆行舟没接话。
他看着那点灯光,忽然觉得,这半年提着的一口气,能在这屋里落一落地。
孤岛的日子,是一种慢性子的窒息。
米要抢,煤要抢,抢不着就得挨。
曼丽从前是仙乐斯的歌女,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学会了天不亮去排米队,学会了跟米店伙计吵秤,学会了把一块钱掰成三瓣花。
她那手糊红烧肉的功夫倒还在——搬家头一顿,又给烧糊了,满屋子焦味,两人就着糊肉扒了两碗糙米饭,谁也没嫌。
陆行舟白天照旧是雷震虎手底下那个打瞌睡的废物账房。
留守组明面上挂着几个能糊弄过去的行当,他管的那摊账,做得四平八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雷震虎挑不出错,也懒得多看他一眼。
夜里,他才是另一个人。
摸黑上亭子间,摸黑装台,摸黑守着那副戴着耳机的死寂。
落款早换了新代号——那封焦土上的第一电,三天前就从这间屋里发出去了;如今每回电键起落,他手上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怕惊了谁。
守完钟点,他拆台,藏零件,原路摸黑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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