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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亭子间(1/2)

铁蹄过完外白渡桥的第三天,上海学会了一件事:入夜之后,不许有声音。

宵禁的钟点一到,弄堂口的电灯就灭了。

哨兵在街角站着,皮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响,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窗里的人不敢点灯,点了灯,光会漏出去,光漏出去,就有人来敲门。

陆行舟头一回懂了:恐惧是有重量的,还有声音。

那声音就是敲门声。

沦陷后的头几夜,谁家都听过敲门。

有时是查户口的,有时是搜军械的,有时什么名头都没有,就是踹开门,翻箱倒柜,抓走一个人,天亮不回来。

敲门这件事,从前是串门,是收房钱,是邻居借酱油;如今它变了,变成一记闷锤,砸在每一颗吊着的心上。

留守组七个人,就是在这样的夜里,钻进了那间亭子间。

亭子间在一栋石库门的二楼半,晒台底下,楼梯拐角那么一格。

夏天蒸笼,冬天冰窖,层高矮得高个子进门要低头,雷震虎第一回进来就磕了脑门,骂了句粗的。

可它有一样好——它太不起眼了。

三面是别人家的墙,一扇小窗对着天井,进出走的是后弄那条只容一人的窄道。

要搜,得先摸对门;要围,围不严。

雷震虎选它,选的就是这个。

留守组转入地下的头一课,他讲得很短:“从今天起,白天各是各的行当,夜里都别串门。

风声紧,就把这里当没有过。”

电台和账,归陆行舟管。

台子拆成零件,分几处藏;账本做两套,一套给人看,一套记在他脑子里。

他每回来这间屋,都是踩着后弄那条窄道摸黑上来的,进门先摸黑坐一阵,听墙外动静,听够了,才敢就着窗缝那点天光干活。

灯,是万万不能点的。

家,是曼丽搬的。

她也不多问缘由,就说了句“这地方我住着心慌”,转天就雇了辆黄包车,把细软家什一趟一趟搬进了法租界——那座还没沦陷的孤岛。

孤岛也慌,也乱,物价一天三涨,可到底,夜里还能点灯,还听不见皮靴。

新住处是霞飞路后头一条弄堂里的两间。

曼丽拾掇得利落,把陆行舟那件缝着旧怀表的棉袄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最稳当的地方。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没提他每天神神秘秘往哪儿去、干些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该问。

她是知道——有些事,问了他也不能说,说了两个人一块儿担着,不如她揣着糊涂,替他把这个“家”守好。

搬完那天夜里,她把靠窗那盏台灯挪了个地方,挪到进门一眼就看得见的桌角。

“往后你回来晚,”她背着他,理着灯罩上的灰,“这灯,我夜夜给你留着。

摸黑进门,别磕着。”

陆行舟没接话。

他看着那点灯光,忽然觉得,这半年提着的一口气,能在这屋里落一落地。

孤岛的日子,是一种慢性子的窒息。

米要抢,煤要抢,抢不着就得挨。

曼丽从前是仙乐斯的歌女,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学会了天不亮去排米队,学会了跟米店伙计吵秤,学会了把一块钱掰成三瓣花。

她那手糊红烧肉的功夫倒还在——搬家头一顿,又给烧糊了,满屋子焦味,两人就着糊肉扒了两碗糙米饭,谁也没嫌。

陆行舟白天照旧是雷震虎手底下那个打瞌睡的废物账房。

留守组明面上挂着几个能糊弄过去的行当,他管的那摊账,做得四平八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雷震虎挑不出错,也懒得多看他一眼。

夜里,他才是另一个人。

摸黑上亭子间,摸黑装台,摸黑守着那副戴着耳机的死寂。

落款早换了新代号——那封焦土上的第一电,三天前就从这间屋里发出去了;如今每回电键起落,他手上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怕惊了谁。

守完钟点,他拆台,藏零件,原路摸黑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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