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签在他手心里躺了一夜。
倒插,第三格空。
他没等天亮就动了。
第一处接头在虹口的旧书摊。
逢单日午后,疏影会来翻靠墙那格的旧词集,把那枚青梅竹书签夹进《漱玉词》,夹在第几页是暗号,单日一换。
书签在,是平安。
他隔着半条街,在茶楼窗口盯了一下午,摊子摆开又收拢,那本词集抽出来干干净净,一页纸都没夹——不是约见,是连两个字都没了。
单日空了,还有备约。
第二处在法华镇路的邮政代办所。
疏影每旬会寄一封平信,收信人是个不存在的宁波三北盐栈,信投进去,当天由自己人取走。
信在路上,人就在。
他绕到代办所后门问了一圈,那口绿邮筒这一旬没有这封信。
第三处是兜底,城隍庙龚半仙的卦摊。
疏影会来求一支出行签,签文落个字,是安。
老瞎子掰着指头算:小半个月了,那位女客一回没来过。
三处,全空。
一处空是意外,两处空是警讯,三处空,只剩一个意思。
这规矩是他跟老周立的,立的时候谁都没想到,有天要用它来数一个人还在不在。
线头断在闸北。
他把疏影这些天的行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颗记性这时候半分不由人,连她哪天穿的哪件衣裳、说过的哪句闲话,都清清楚楚,一样也躲不开。
最后一次照面是九天前,书店里,她来还一本书,站在柜台边理了理围巾,顺口提了句:天冷,天目路那头的补习学校缺个先生,我去顶两节课。
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句家常。
天目路,在闸北。
补习学校是幌子。
那一带藏着一处联络点,不归他管的线,他只知有,不知在哪个门牌。
管交通的是疏影,她知道,他不该知道——单线的规矩,就是彼此留一段黑。
这段黑,如今成了他摸不到底的深井。
他让白玫的人去闸北听动静。
两天,话回来了:天目路一条弄堂,前些日子夜里进过一趟黑漆包车,挂七十六号的牌照,抓走两个,封了门,门上贴着违警查封的白条。
街坊传,是家做补习的学堂,先生太太都规矩本分,不知怎么就惹了极司菲尔路。
他自己也去看了一眼。
黄包车绕到天目路口,他没下车,掀开帘子一角朝弄堂里瞟。
第三个门洞,铁锁一把,门框上斜贴着白纸条,浆糊还新。
斜对面一个面摊,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坐了半晌,一碗面吃得比谁都慢,眼睛却没离开过那扇门。
守株待兔的兔子还没撤。
这就是说,网还张着,等的正是不知情的自己人再推门。
他放下帘子,让车夫拉着往前走,一路没回头。
日子对上了。
疏影去那天早上,正是弄堂被封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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