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头撞进了一个前夜就已经翻了的点。
怎么翻的,他不查也拼得出。
七十六号这半个月的新招是抓家眷,逼降。
那点的交通员多半是个老实人,拖家带口,老娘孩子被进极司菲尔路,熬不过三天就吐了点位。
点位一吐,他们不忙收网,反手把点子原样守着,专等不知情的人上门。
疏影就是那个不知情的人。
她跟这条线单线来往,交通员被策反、点子被端,消息传不进她的耳朵。
约定的日子一到,她照规矩去了,推开门,里头坐着的不是自己人。
不是她不小心。
是这世上有一种倒霉,叫时间差,早一天晚一天都不会撞上,偏偏就撞上了,谁也躲不开。
他在柜台后头站着,一只手按在算盘上,一颗珠子没拨。
胸口那口气堵着,下不去。
疏影……话少、理智、纪律比谁都紧的疏影,喜欢一个人都压在接头暗号底下,从不说破。
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会儿在七十六号的女监里,那墙里头是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
他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捞她出来。
是断链。
捞,不是不想。
是没法想。
那座楼墙里三道墙外三道,硬闯,是拿整张网给一个人陪葬。
他脑子里那杆秤,一头是疏影,一头压着她身后几十条命——秤杆压得他手心冒汗,可它偏偏就是不肯倒向她那边。
一个人落进那地方,不管骨头多硬,都不能拿性命去赌。
老虎凳、辣椒水、电机子,熬到第几天松口,谁也担保不了。
疏影知道的东西太多:虹口的书摊、法华镇的邮筒、城隍庙的卦摊,几个她经手的交通员,几处她走过的落脚点——这些是她那条线的血管,连着半张网。
她若熬不住,吐一个,塌一片;吐尽了,整片网连根拔起。
所以,得赶在她开口之前,把这些血管一根根掐死。
有一层他也算到了:白玫的夜莺线跟疏影这条,从头就是分开走的,两根管子从不搭界。
当初定这规矩的是老周,说单是单,线是线,宁可多绕十里路,不叫两根绳打一个结。
那时嫌它啰嗦,如今才知是活命的隔断——疏影就算熬不住,也咬不到夜莺头上。
他当夜就动。
卦摊那头,让哑孙女给龚半仙带话:签筒收起来,老瞎子,歇业还乡。
虹口书摊的《漱玉词》,他托人连那格旧书一并盘走,摊主得了笔外快,乐呵呵挪去别处摆。
法华镇路那口绿邮筒,从这天起,再不会有信寄给三北盐栈。
她经手的两个交通员,一个连夜打发去苏州乡下,一个当场切线,从此当没有过这个人。
一处一处地拆,像亲手拆掉她这些年一针一线缝起来的东西。
有些点子是他跟她一起踩的,有些是她半夜画在纸上、就着他那只茶缸把纸溶了、压着嗓子讲给他听的。
拆一处,心里空一块。
拆到后半夜,他手里那支笔已经不用看纸,闭着眼也知道下一个该划掉谁。
后半夜,阁楼的楼梯响了。
曼丽披着棉袄下来,头发松着,看他一个人坐在黑店堂里。
这么晚不睡,鬼上身啊?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