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黑了一瞬,随即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微光。
林长歌盘腿坐在海滩的风化岩上,嘴里还叼着半片瓜子皮,脑海里的画面却已经切到了几十公里外的血雾山脉深处。
透过风衣布料的缝隙,能听见耳边呼呼作响的破空声。
血雾山脉中,柳钰阮化作的那道暗红身影正贴着陡峭的岩壁飞速穿行,脚尖在湿滑的苔藓上一沾即走,四周那些用来预警的血气节点像是瞎了一样,任由她从中间穿过去。
约莫跑了十几分钟,耳边的风声骤然放缓。
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穿过最后一道狭窄的峡谷裂隙,山脉腹地竟藏着一个足有数十平方公里的巨大盆地,盆地中央,耸立着一片庞大的,类似旧时代中世纪欧洲城镇的哥特式建筑群,尖顶钟楼,石板街道,挂着铁艺灯笼的酒馆,还有远处山腰上那座亮着猩红灯火的巨大古堡。
血族在东海岸最大的领地之一,多曼。
多曼
柳钰阮在盆地边缘的林子里停下脚步,散去周身的血雾化作人形,她抬起手扶了扶脸上的暗红面具,又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长袍,把兜帽往下拉低到鼻梁位置,踩着满地枯叶,缓步走入了城镇外围的街道。
街道两旁连盏像样的路灯都难找,几个同样裹着黑袍的血族杂兵提着血浆桶匆匆走过,靴子踩在积水上啪嗒作响。
林长歌借着华冠的通感把周围的地形记在脑子里,好家伙,这帮吸血鬼还挺讲究情调,大荒原上搞房地产还得按欧式古典风来盖,连下水道井盖上都雕着蝙蝠花纹。
柳钰阮未在主干道上逗留,顺着街角拐进了一条堆满废弃木桶的狭窄小巷。
七拐八绕走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周围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她在一栋墙皮剥落,爬满枯藤的二层石砌民居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连个门牌号都未刻。
柳钰阮站在台阶下,抬起视线扫了一圈二楼紧闭的百叶窗,胸膛起伏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枚刻着荆棘花纹的古旧银戒,套在了左手大拇指上。
做完这一切,她走上台阶,抬起右手,屈起食指指节在厚重的橡木门板上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
前面四下力道沉重,震的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手腕一收,指节在门板上轻轻点了两下。
重四轻二,一共六次。
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钟楼传来几声乌鸦叫声。
过了十来秒,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橡木门往里拉开了一条尺许宽的缝隙。
门后站着一个满头白发,背脊有些伛偻的血族老头,身上穿着件旧亚麻衬衣,老头浑浊的暗红眼珠子先是警惕的往门外扫了一眼,待视线落向柳钰阮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看清大拇指上那枚荆棘银戒时,枯瘦的脸皮抖了一下。
他未说哪怕一句话,只是默默往旁边侧了半个身子,让开了进门的通道。
柳钰阮迈步跨过门槛。
她前脚刚踏进屋里,那白发老头就探出半个脑袋,往巷子左右两侧的阴影里瞄了一眼,确认无人跟上来,这才把橡木门重新合拢,顺手落下了三道粗重的铁门栓。
屋里没点灯,一股子陈年旧木头和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头从门后墙角提起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冲柳钰阮欠了欠身,转身掀开客厅地毯,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石阶,带着她走入了一间阴冷潮湿的地下走廊。
走廊两侧全是严丝合缝的花岗岩条石,难觅通风口,走在前方的老头提在手中的昏黄煤油灯是唯一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的投在石壁上,随着脚步晃来晃去。
走了约莫百来米,前头带路的老头脚步慢了下来,苍老沙哑的嗓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响起。
“你不该回来的。”
柳钰阮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
“老卡尔,有些事我觉得是时候做了。”
提着煤油灯的卡尔肩膀颤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面具孔洞,直直看着柳钰阮的眼睛。
“公主,你真的决定了吗?”
他从小看着这位王女长大,太清楚她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的拗劲儿,当年在王庭,她敢当着所有长老的面砸烂初拥祭坛,如今单枪匹马闯回多曼领地,一旦暴露,右翼那帮疯子绝对会抽干她的王血!
柳钰阮未曾停步,直接从卡尔身侧走了过去,声音冷漠。
“卡尔,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有些罪孽,她一个人背就够了,要是计划失败,知道内情越少的人,在事后清算时才越容易保住性命。
卡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对着她的背影深深弯下腰。
“抱歉公主,是我逾越了,法斯涅伯爵在密室等您了,我就送到这了。”
他直起身,追上前两步,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镶嵌着青铜抓手的石质暗门,自己则停在了原地,双手捧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递了过去。
柳钰阮伸手接过煤油灯,另一只手按在风衣外侧,隔着布料摸了一下里头那顶硬邦邦的黄金华冠。
远在几十公里外海滩上的林长歌,这会儿正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手心里,耳朵竖的老高,法斯涅伯爵,听这爵位,在血族里头少说也是个掌控级巅峰甚至半步超凡的实权人物了。
柳钰阮提着灯走到走廊尽头,腾出右手按在冰凉的青铜抓手上,五指发力,推开沉重的暗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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