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内的安神檀香袅袅萦绕,漫过雕花木梁,淌过满地金砖,方才因闹剧凝滞得近乎窒息的气氛,随着丽贵妃扶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萧灵月狼狈离去,终于缓缓松缓开来。
丽贵妃走得极不甘心,裙摆扫过地面时,刻意顿住脚步,一双淬了毒般的眼眸死死剜向殿中站在谢清玄身侧的小团子,那眼神里的怨怼与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谢时漾只是垂着圆乎乎的小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怀里紧抱的红木小钱袋,连抬眼瞥一下的兴致都没有,全然没把这母女俩的恨意放在眼里。
玄昭帝萧景渊站在殿中,明黄色的龙袍绣着金线盘龙,衬得他周身气度愈发威严沉冷。
他望着那对母女仓皇离去的背影,紧抿的薄唇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眼底未散的寒意之下,藏着日积月累、早已堆积如山的失望。
世人皆道他骤然疏远丽贵妃所出的昭阳公主萧灵月,偏心国师府的小郡主,却从无人知晓,这份看似突兀的冷淡,从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日复一日、点滴积攒下来的心寒。
萧灵月是丽贵妃独女,自幼凭着母妃盛宠,在后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捧在云端长大,锦衣玉食堆着,千依百顺宠着,久而久之,养出了一身骄纵跋扈、心胸狭隘的坏性子。
她容不得半分光亮落在旁人身上,见不得任何人拥有比她更好的东西,宫中伺候的宫女太监,但凡做事稍有差池,便会迎来她的打骂责罚,动辄罚跪罚饿;平日里与宗室子弟一同玩耍,也总是仗着身份肆意排挤欺负,抢人玩意、毁人玩具是常事;甚至就连太后身边伺候多年的近侍嬷嬷,她都敢无端甩脸发难,毫无尊卑分寸。
桩桩件件,萧景渊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他并非没有管教过,念及丽贵妃正得圣宠,膝下唯有此女,他一次次压下怒火,一次次纵容忍让,一次次派宫中最有资历的嬷嬷近身教导,苦口婆心,只盼着她年岁渐长,能慢慢收敛心性,懂得皇家公主该有的气度、良善与分寸。
可到头来,所有的苦心与教诲,全都成了耳旁风。
反观谢时漾,不过是谢清玄从外抱回来的孩子,无尊贵身世,无至亲依仗,却生得灵慧通透,心性纯粹得不染分毫尘埃。
她从不恃宠而骄,即便有着陛下和国师无人能及的偏爱,即便身怀风水玄学的逆天天赋,也从不会仗势欺人,更不会胡乱显摆。
她的世界简单到极致,眼里心里,只有护着自己的爹爹、攒不完的金银铜板,还有吃不尽的可口点心。
一身本事,从不用来害人算计,只帮人解惑避灾,换些应得的赏赐,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却自有一身耀眼光芒。
萧景渊宠她,从来不是盲目的偏爱,而是这个年仅两岁的小团子,本就值得这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宠溺。
他宠她遇事沉稳不怯,小小年纪面对后宫刁难,依旧镇定自若;宠她心性纯善,分得清是非善恶,守得住本心底线;更宠她身处万千宠爱中,依旧不改本色,只做个单纯知足的小财迷。
一来二去,帝王心底那杆权衡利弊的天平,早在无数个细微瞬间,悄无声息、彻彻底底地偏向了这个干净纯粹的小娃娃。
而今日慈安宫一事,丽贵妃蓄意挑事,带着萧灵月闯宫喧哗,当着太后的面针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两岁孩童,寻衅滋事、心存恶念,早已彻底戳破了萧景渊最后的容忍底线。
他可以包容公主的小娇蛮、小任性,却绝不能容忍她心地歹毒、针对无辜;可以纵容她的小脾气,却绝不能容忍她丢尽皇家体面、失了基本德行。
所以方才那两道掷地有声的责罚,从来不是冷漠苛责,而是失望攒满、心寒透顶之后,必然到来的结果。
【可不是嘛,自己性子差、心眼小,还非要上门来找茬,被罚被禁足纯属活该,半分都不值得同情~】
太后端坐在白虎皮软榻上,看着萧景渊沉冷紧绷的神色,不由得抬手抚了抚心口,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景渊,哀家知道你生气,可灵月终究还是个七岁的孩子,是我们从小宠坏了,才这般不知分寸,你也别太过寒心,再给她些时日,总能改好的。”
萧景渊眉心拧得更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裹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失望:“母后,儿臣不是苛责她,是忧心。
她今年已然七岁,早已过了不懂事的年纪,再这般骄纵善妒、心胸狭窄,日后长大成人,出宫立府、或是嫁作他人妇,只会毁了她自己。”
他转头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谢时漾,眼底的冷意瞬间消融了几分,语气愈发沉缓:“漾漾尚且两岁,都知晓不欺弱小、出言有尺,行事懂分寸、知进退,灵月身为皇家公主,却连半分容人之量都没有,儿臣这个做父皇的,如何能不心寒?”
这番话清晰地传入谢时漾耳中,小团子只是淡淡抬了抬眼,乌溜溜的眼眸依旧平静如寒潭,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全程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你们君臣母子慢慢聊这些皇家大道理,别耽误我惦记太后赏的三十两黄金和红宝石钱箱就行,可别少了我的赏赐~】
殿内众人又闲谈了几句,方才因闹剧紧绷的气氛彻底散去,宫人各司其职,安静地伺候在侧,慈安宫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祥和静谧。
谢时漾站在谢清玄身侧,眨巴了一下圆溜溜的大眼睛,方才周身萦绕的清冷气场、那副小神仙般的疏离架势,瞬间如同易碎的琉璃般,碎得一干二净。
她再也绷不住高冷模样,小短腿轻轻踮起,伸手一把抱住谢清玄的大腿,圆乎乎的小脸蛋使劲蹭着爹爹衣袍上柔软的布料,软糯甜腻的小奶音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静,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的雀跃,句句都离不开心心念念的赏赐:
“爹爹,我们快回国师府吧!”
“太后赏的黄金和大钱箱还没收拾呢,我们回去数金子,漾漾要抱着钱箱子睡觉!”
“回去还要吃桂花糖糕,水晶包,还有蜜饯,要好多好多!”
【装高冷实在太累啦!
端着架子累死本宝宝了!
还是在爹爹身边最舒服,赶紧卸下伪装,守着我的小金库,再吃点好吃的补补,快乐这不就来了!】
谢清玄低头看着怀里黏人软糯的小团子,周身清冷的气质早已化作绕指柔,他俯身伸出长臂,轻而易举将女儿抱进怀里,让她舒服地趴在自己肩头,指尖轻轻揉了揉她头顶软乎乎的小揪揪,眉眼间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语气纵容至极:“好,都听漾漾的,等回去便给你清点黄金,把钱箱装满,想吃什么,爹爹立刻让厨房备着,管够。”
一旁的萧景渊看着这父女俩温馨的模样,再瞧瞧小团子前后判若两人的可爱样子,满身的疲惫与冷意尽数散去,沉冷的眉眼彻底化开,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他缓步走上前,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实崭新、封装整齐的银票,指尖轻轻掀开谢时漾怀里小钱袋的口子,小心翼翼地将银票塞了进去,生怕惊扰了这个小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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