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说曹操曹操到啊。”
常莹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调往上挑,她眼皮都没抬,还在那儿嘬奶茶,吸管在杯底戳来戳去,戳得珍珠“咕噜咕噜”滚。
张姐正在灌凉茶,闻言“噗”地一下差点喷出来。
她硬咽下去,嗓子眼儿里“咕咚”一声闷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嘎吱”又是一声。
手在桌面上摸到一颗没嗑的瓜子,塞进嘴里,“咔”一声,壳碎了,瓤嚼了,皮吐在手心里,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就是不看大玲。
大玲挎着个红色仿皮小包,包面上烫金的“LV”。
一个站得歪,一个坐得斜,像两个喝高了的外国保安——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她右手还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拧了两圈,里面鼓鼓囊囊,走一步晃一下,袋底蹭着她裙子侧缝。
她一进门就笑,笑得跟朵开过头的花似的,牙龈露着,口红沾在门牙上,她自己不知道。
花开过头了,就该谢了。
人笑过头了,就该哭了。
大玲两样都占着,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她扫了一圈,看见常莹那个阴阳怪气的脸色,又看见张姐那个翻到后脑勺的白眼,笑容在脸上僵了零点几秒,又赶紧续上。
红梅从收银台后面直起身:“大玲?
马上就有晚市了,你怎么跑过来了?”
大玲把包往桌上一放,包底磕在桌面上:“小雅还有刘哥在店里呢,所以我过来了。”她捋了捋裙子坐下来,坐下来之后又觉得不对劲,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好像坐进了狼窝。
她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掏出几张红纸片子,往桌上一拍,拍得特别响,特别豪气:“我主要是今天来呢——给你下帖子。”
她一张一张地发,先给红梅,再给张姐,发到常莹那儿,常莹眼皮耷拉着,手都没抬,那红帖子红得扎眼,像故意跟她过不去似的。
她心里那本账噼里啪啦翻开了——
她比大玲大几岁。
但都是妇女。
大玲胸大,她胸小。
大玲长得一般,她长得也一般。
大玲屁股圆,她屁股……坐久了也圆。
大玲带俩孩子,她带仨,仨!
搁菜市场论斤称,她比大玲重多了!
凭什么?
大玲二婚找了个赵大江,有房有车有事业,虽说房子最后有可能捞不着,可人好歹落了手里。
她呢?
常莹呢?
男人跑了,仨儿子个个是光棍,唯一蹭上的男人是她弟弟——常松。
可常松是亲弟,不算男人。
算的话,那也只能算半个。
她越想越气,气到奶茶杯里那颗珍珠,她愣是没嚼,一口咽了。
珍珠卡在嗓子眼儿,她翻了个白眼,硬是给噎了回去。
大玲的手一直悬在半空停了停,把那红帖子搁在她奶茶杯旁边,帖子角沾了杯壁上的水珠,洇出一小圈红印子。
“八月十六,没两天了嘛。
八月十五中秋节,八月十六——”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我跟赵大江,摆几桌。”
屋里安静了两秒。
常莹把奶茶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她拉长了声调:“想——好——了?”
“啥想好了?”
“领证啊。”常莹把空杯子放下,手指在杯盖上弹了一下,“那房子,搞定了?”
大玲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往回收了一半,剩个嘴角还勉强翘着。
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刺耳。
她把红塑料袋往自己跟前拉了拉,两只手搁在袋子上,指头绞着袋口那两根提手。
“房子的事,我今天来也是想跟红梅说这个事。”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房子,我可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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