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谁借的车?”红梅蹲在卧室衣柜前,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往旅行箱里塞。
她身上一件米白短袖棉衫,下身一条深蓝七分裤,头发拿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额前落了几缕碎发。
“老夏。”常松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搁,弯腰换了拖鞋。
一件灰蓝poLo衫扎在牛仔裤里,脚上趿着双棕色皮凉鞋,“他那个别克GL8正好闲着,我说用两天,他二话没说就把钥匙扔给我了。
人家现在混得好,在外面干点私活,工程接了好几个,换车跟换衣服似的。”
常松说到这儿,语气有些微妙。
这世上,人只会嫉妒那些原本和自己差不多,却突然强出一截的人;而对于那些一骑绝尘、望尘莫及的,就只剩下纯粹的羡慕了。
老夏,显然还没到让常松纯粹羡慕的程度。
“老夏?”红梅把英子的裙子叠好放进旅行箱,抬头看了常松一眼,“你之前不还夸他吗,说这人实在,他老婆生病那会儿,把车都卖了给老婆看病。
大玲跟他处了一段,后来没成。”
“那我哪知道。”常松走到茶几前端起凉白开灌了一口,杯子搁下的时候磕在玻璃面上轻轻一声响,“那时候看他确实像个好人。
老婆瘫在床上,他端屎端尿伺候了好几年,谁不夸一句。
谁知道老婆一死,整个人跟换了魂似的——放飞自我了。”
红梅正蹲在旅行箱旁边压拉链,听见“老婆一死,放飞自我了”,手停了半拍,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不咸不淡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手里的活却没停。
她心里倏地划过一道凉意:女人拿一生去赌一个男人的良心,赌赢了,是段街头巷尾的佳话;赌输了,便是坟头还没干的凄凉。
可男人呢,似乎总能在旧坟的泥土尚新时,便嗅到下一春的花香。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妈的,现在见一个女人爱一个,看到漂亮女人眼珠子恨不能粘在人家身上。
上回在龙湖路看见一个穿裙子的,脖子跟着人家扭了半条街,差点撞电线杆上。
这又找了一个,在田家庵开理发店的,比他小一轮,天天开个别克去人家店里蹲着。
人家给顾客剪头,他坐旁边看,跟个看门狗似的。
那女的给他剃了个平头,他回来跟我们吹了一星期,说人家手指头碰他头皮的时候浑身跟过电一样。”
男人的第一段婚姻是愣头青的冲锋,第二段是棋逢对手的博弈,第三段……他懒得下了,就当是退休返聘。
老夏这种就叫退休返聘之后又搞起了副业——反正死过老婆的人,什么都不怕了。
红梅站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
好色是男人的季节性感冒——春天犯一次,秋天犯一次,夏天太热懒得动,冬天太冷缩回去了。
你以为他痊愈了,明年开春又来。
老夏这感冒,从他老婆还没下葬就潜伏着了,现在不过是全面发作:“怎么,你羡慕人家?
你看人家死老婆的多好,放飞自我了。
你羡不羡慕?”
常松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僵在嘴角边上,老毛病又犯了——“不、不是——我羡慕什么?
我又不是他。
红梅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红梅转过身去把大行李箱拖过来,头也没回。
她太知道了,每个男人心里都豢养着一头困兽,平常拿责任和道德的铁链死死锁着。
一旦看见别的同类挣脱了锁链,哪怕只挣开了一条缝,他们嘴上鄙夷,心里那头兽,却也跟着蠢蠢欲动,低低地咆哮了一声。
常松这会儿的辩解,就是那铁链子在响。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讲他这个人好笑——不是,我是觉得他好笑——”常松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追到红梅旁边,“你、我说老夏的事你往我身上扯什么?”
红梅又拿过来一个墨绿色的小旅行袋,拉开拉链,把常松两条短裤卷了卷塞进去,又放了两双袜子,拉上拉链搁进大行李箱里。
“大玲现在找的那个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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