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5月3日,最后一批苏联专家离开了红星轧钢厂。
那天早上,我特意早起,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
宿舍里很安静,同屋的老王已经去车间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从1953年苏联专家抵达轧钢厂,到现在整整三年。
三年里,我从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技术员,成长为能够独立解决轧机问题的工程师。
伊万诺夫老师教给我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种对待工作的态度。
我翻身下床,洗了把脸,推开门走向厂区。
五月初的清晨还带着些许凉意,厂区道路两旁的杨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的大喇叭正在播放《歌唱祖国》,嘹亮的歌声在空气中回荡。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车间方向飘来的机油味——那是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
走到厂区门口时,远远地就看见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
阳光刚刚爬上东边的厂房顶,把那片阴影染成淡淡的金色。
我加快脚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不舍。
周铁生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今天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些。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厂区里的景象。
三三两两的工人从各个方向走过来,有的扛着工具,有的拎着饭盒。
他们的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好奇地张望,有的低声交谈。
我听到有人议论:
“听说今天最后一批专家走。”
“可不是嘛,苏联专家全撤了。”
“那咱们的轧机还能转吗?”
“怕啥,有林技术员呢。”
我低下头,没有接话。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没了苏联专家,轧机能不能转,能转多久,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厂房的门开了。
伊万诺夫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几个拎着行李的苏联专家。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大衣,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专家环顾着四周,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厂房、烟囱、管道上停留。
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这片他工作了近四年的土地。
我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周,林。”他的中文还是带着那熟悉的卷舌音,“我来告别了。”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苏联老头,这三年来对我亦师亦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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