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疼。
关城之上,垛口后,女墙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新发的灰色棉袄在铅灰色的天空和皑皑白雪映衬下,显得单薄而黯淡。
绝大多数人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枪、火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更多的人则是徒劳地搓着手,呵着气,试图从这刺骨的严寒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在沉默的队伍中无声蔓延。
许多新兵,比如王栓柱,看着城下远方那逐渐清晰、如同黑色蚁群般涌来的清军队列,看着那在风雪中隐约招展的龙旗和营旗,只觉得小腿肚子一阵阵发软,胃里空落落地抽搐。
他们大多是活不下去才来投军,想着混口饭吃,或许还能挣点军饷,何曾想过这么快就要面对真正的战场,面对那些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朝廷官兵?
沈砚之沿着城墙马道快步上行。
他走得很稳,步伐均匀,似乎并未被城下迫近的敌情所扰。
冰冷的风掀起他大氅的衣角,露出里面紧束的腰带和悬挂的短铳。
他没有披甲,只在那件半旧大氅下穿了件厚实的棉袍,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成为此刻城头上最醒目的焦点。
无数道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新兵眼中的惶恐,老兵眼中的疑虑,都隐隐汇聚在他身上。
他没有直接去往正对清军来向的东面城墙,而是先走向南侧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
这里守御的是几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新兵哨,队正是一个叫孙老蔫的老乡勇,性子沉闷,但做事扎实。
此刻,孙老蔫正满头大汗地呵斥着几个慌得把火绳都掉在地上的新兵蛋子,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了。
“慌什么!
都把脑袋给老子低下!
别露头!
火绳拿稳了!
等老子口令!”孙老蔫的吼声在风里有些变调。
沈砚之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老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沈砚之,连忙要行礼,被沈砚之止住。
“孙队正,弟兄们第一次上阵,难免紧张。
你越吼,他们越慌。”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新兵的耳朵里。
他走到一个面无人色、手里土铳都在发抖的少年身边,伸手,轻轻扶正了他几乎要滑脱的枪管。
“握稳这里,对。
眼睛看前面,但别死盯着一个地方。
耳朵听队正的口令,让你点火,再点。
点着了,别急着抬头,数三个数,再起身,把枪架在垛口上,瞄着下面人最多的地方,放。
放完了,立刻蹲下,装药,上子铳,等下一次口令。”
他的动作很慢,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家常聊天的随意,仿佛不是在临阵指导,而是在教人怎么用一件普通的农具。
那少年愣愣地看着他,手似乎不那么抖了。
沈砚之直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小段城墙后所有面色紧张的新兵。
“我知道你们怕。
我也怕。”他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连孙老蔫都诧异地看向他。
“是人,第一次面对刀枪,面对要你命、也要你取他命的敌人,没有不怕的。
但怕,解决不了问题。
你们回头看看,”他侧身,指向关城内,“那里有你们刚领到的棉袄,有热汤热饭,有遮风挡雪的住处。
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们从这关城里拿回来的,是从那些以前不把咱们当人看的官老爷手里夺回来的!”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风雪:“城下的那些兵,他们来,就是要夺走这些东西!
要把咱们再赶回以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任人宰割的日子里去!
你们答应吗?
!”
短暂的沉默后,几个胆子稍大的新兵嘶声喊道:“不答应!”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