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凌晨四点。
南昌城头的残火尚未熄灭,惠民门方向那面青天白日旗坠地燃起的焦烟,被初秋的江风一吹,混着硝烟和血腥,像一张湿透的灰网,沉沉地罩住了整座城池。
沈砚之站在望城岗前沿指挥所,面前的军用地图已被炮火震得卷边,惠民门至章江门一线的红色箭头,像几道未干的血痕,刺眼地划在纸面上。
惠民门的枪声稀疏了些,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被压制的零星抵抗,而是一种短促、激烈、贴身肉搏般的骤响。
偶尔夹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和集束手榴弹炸开时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是赵振山他们,在打退了邓如琢部最后一次成建制的反扑后,正顺着城根废墟,向城内蚕食。
“师长,惠民门拿下来了!”通讯兵满面烟尘,兴奋得声音发颤,冲进指挥所,“赵团长派人送信,说城门洞已经控制,工兵正在爆破城内的街垒!
邓如琢的部队退守到城隍庙和藩台衙门一带,正在构筑第二道防线!”
沈砚之没有立刻露出喜色。
他太清楚,拿下城门只是开始。
南昌城内的街巷,像蛛网一样密布,高墙深院,拐角处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挺机枪,每一道影壁后面,都可能埋伏着一队死士。
北洋军依托熟悉地形,打巷战是他们擅长的。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传令赵振山,”沈砚之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巩固惠民门阵地,肃清城根残敌,建立物资转运点。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向纵深冒进。
让后续部队,按一、三团顺序,梯次投入城内,控制两侧街巷,建立临时据点。”
“是!”通讯兵转身飞奔而去。
程振邦走到沈砚之身边,右臂的绷带渗着新血,显然是刚才在章江门方向组织佯攻时,伤口又崩开了。
他接过参谋递上的凉茶,喝了一大口,才哑声道:“砚之,惠民门一开,邓如琢就像被砍了条胳膊。
但城里才是修罗场。
孙传芳在江西经营多年,南昌城防更是他精心布置的。
光是城隍庙那一带,就有三道交叉火网,还有暗堡。”
沈砚之点点头,手指划过地图上惠民门向内延伸的狭窄街道,停在“城隍庙”三个字上。
“所以,不能硬冲。
要学剥洋葱,一层一层来。
先控制街口,肃清两侧院落,再向前推进。
每一步,都要用火力侦察,用炸药开路。
告诉各团,多带炸药包,多带手榴弹,少做无谓的冲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振邦渗血的臂膀,又扫过周围疲惫不堪、却眼神灼灼的参谋和警卫员,沉声道:“告诉弟兄们,进了城,就是进了龙潭虎穴。
既要狠打,也要会躲。
要记住,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城里的百姓,为了早日结束这军阀混战。
别给北伐军丢人,别给死去的兄弟丢人!”
“是!”众人齐声应道,疲惫的脸上涌起一股狠劲。
沈砚之抓起挂在墙上的望远镜,大步走出指挥所。
天色仍是墨黑,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惠民门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爆炸的闪光不时亮起,勾勒出残破的城墙轮廓和袅袅升起的黑烟。
枪声、爆炸声、隐约的喊杀声和伤兵的**声,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他沿着交通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惠民门方向走去。
程振邦要跟,被他摆手止住:“你留在这里,协调后续部队。
我到前面去看看。”
“太危险了,砚之!”程振邦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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