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鄂南,雨。
北伐军打下汀泗桥的第三天,天空像被捅漏了一样,大雨倾盆而下。
道路变成了泥河,骡马的蹄子在烂泥里打滑,炮车的轮子陷进泥坑里,得十几个人推着才能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沈砚之骑在马上,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淌成一道水帘,把他的视线切得七零八落。
他裹着一件油布雨披,里面的军装还是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六千人的部队在雨中拉成了一条长蛇,沿着通往咸宁的土路缓慢蠕动。
"旅长,前头又陷车了!
"传令兵从前面趟着泥水跑回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地方。
"第几辆了?
"
"弹药车。
轮子陷进沟里了,骡子拉不动。
"
沈砚之下了马,把缰绳丢给身边的勤务兵,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往前走。
雨太大了,他得喊着说话才能让人听见:"都过来搭把手!
把车上的弹药先卸下来,人推车,空车过了沟再装回去!
"
几十个士兵围上来,泥手泥脚地把弹药箱从车上卸下来,码在路边。
骡子被解下来牵到一边,几十双手推着炮车的轮子,在泥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一、二、三——推!
"
车轮终于碾过了沟坎,炮车晃晃悠悠地上了硬路面。
士兵们喘着粗气,脸上的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了看队伍。
雨幕中,六千人的长队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地向前蜿蜒。
有的士兵的草鞋早就磨烂了,光着脚踩在碎石和泥水里,脚底板被割出一道道口子,血水混在泥里,一步一个血印。
但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抱怨——这些从山海关一路打到鄂南的汉子们,早就把苦和累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旅长,赵参谋长让你过去。
"传令兵又跑回来了,"前头的侦察兵回来了,说咸宁城外发现北洋军。
"
沈砚之的眉头一紧。
"多少人?
"
"看不清。
雨太大,侦察兵只看见咸宁城北的丘陵上有工事,估计至少有一个旅的殿后部队。
"
一个旅。
三四千人。
吴佩孚把殿后部队放在咸宁,显然是想用他们拖住北伐军的追击速度,给主力撤退到武汉争取时间。
沈砚之翻身上马,趟着泥水赶到队伍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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