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后的第三天,腊月十一,深夜子时。
湘东平原上起了大雾,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煮沸后又晾凉的米汤,黏糊糊地糊在天地之间。
渌口铁桥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桥头碉堡里的灯光被雾气揉碎了,变成一团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沈砚之坐在临时指挥所的煤油灯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渌口周边详图。
这张图是侦察连花了两天两夜画出来的,比例尺不大精确,但每一处岗哨、每一条小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箭头,从铁桥南端的村落出发,沿着江岸的乱石滩迂回到桥墩下方——那是他们选定的夜间渗透路线。
"总指挥,孙文书回来了。
"
赵铁柱挑开帐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
这人姓孙,名怀仁,河南许昌人,去年夏天在汨罗江畔被俘后自愿加入了革命军。
他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灰色军装,看上去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坐。
"沈砚之指了指对面的木墩。
孙怀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递过来。
信封上沾了些泥水,边角磨得发毛,显然在路上经过了不少折腾。
沈砚之拆开信,借着煤油灯的光读了起来。
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匆而就。
开头几句果然是叙旧的套话,但越往后读,沈砚之的眉头皱得越紧。
"……德彪兄言,桥在人在,桥亡人亡。
上峰有令,若匪军来犯,即刻引爆。
德彪兄叹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虽万死而不辞。
'然谈及粮饷之事,其面色骤变,良久不语。
怀仁观其神情,知其心中非无波澜……"
沈砚之把信放下,抬头看着孙怀仁:"你亲眼见到马德彪了?
"
"见到了。
就在铁桥南端那个村子的祠堂里。
他带着两个卫兵来的,见面之前搜了我的身,连鞋底都翻看过。
"
"他什么态度?
"
孙怀仁推了推那副歪歪扭扭的眼镜,回忆道:"表面上很硬。
开口闭口都是'效忠吴大帅'、'尽忠职守'。
但有两个细节——第一,他看到信里提到陈嘉谟接管第八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第二,他问我'孙老弟在革命军那边,一个月能拿多少饷'。
"
沈砚之和程振邦交换了一个眼神。
问饷银。
这不是随口一问,而是一个信号。
北洋军里的军官,如果开始打听对方的待遇,说明他心里已经在盘算"换个东家"的可能性了。
"你觉得他有几分诚意?
"程振邦问。
孙怀仁斟酌了一下措辞:"五分。
他不是那种轻易变节的人,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最大的顾虑不是钱,是名声——他是行伍出身,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前程,如果临阵倒戈,怕被同行戳脊梁骨。
"
"名声。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