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派人提前摸过去?”
“不是摸过去。”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带人趁夜绕到鹰嘴岩西侧的山林里埋伏。
等冯玉祥的先头部队进入鹰嘴岩,你在正面居高临下开火,我从侧翼袭击他的机枪阵地。”
“不行。”程振邦断然拒绝,“你是旅长,全旅的主心骨。
这种事让我去。”
“你去了,正面谁来指挥?”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坦荡,没有任何回避,“程大哥,我带兵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让弟兄们替我去死。
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但这次不一样——冯玉祥是个硬茬子,我们必须在第一回合就打掉他的士气。
正面和侧翼,哪一个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正面交给你,我放心。”
程振邦还想说什么,但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单薄——在西南打了这么久的仗,他瘦了很多,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都能看得见。
但他的步伐很稳,那种稳不是年少气盛时的一往无前,而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看透了生死之后,仍然选择往前走的那种稳。
程振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当天夜里,沈砚之从全旅挑选了六十名老兵,个个都是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的老弟兄。
六十个人,六十杆枪,每人额外带两颗手榴弹和一天的干粮。
出发前,沈砚之站在队伍前面,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有些他还能叫出籍贯和家人的名字。
“这次的任务,天亮前摸到鹰嘴岩西侧的山林里埋伏。
冯玉祥的机枪阵地一旦出现,我们用最快速度打掉它。
打掉之后不要恋战,立刻从山后的小路撤回。”
老兵们没有一个人问“什么时候出发”。
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沈砚之正要下令开拔,队伍末尾忽然有人举起了手。
“旅长,我也去。”
沈砚之皱了一下眉。
这个声音他认得——是半个月前在南溪镇才入伍的新兵,一个叫石头的年轻人。
石头今年十九岁,家里三代石匠,他是第一个参军的。
他爹老石匠说什么也不让他去,最后还是沈砚之亲自上门做了一晚上的工作,说这孩子有血性,是块当兵的料。
老石匠最后点了头,从屋里拿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铜钱挂在儿子脖子上,说“活着回来”。
“这一趟是偷袭,要爬山,要潜伏,要跑得快。”沈砚之看着石头,“你才入伍半个月,体能跟不上。”
“旅长,我是石匠的儿子,”石头说,“我从八岁就开始爬山。
这周围的山,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队伍里有几个老兵笑了。
沈砚之没有笑。
他走到石头面前,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脸。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动,那张脸还带着稚气,眼神却有一种这个年纪少见的倔强。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石头的声音低了一下,随即又提起来,“但我会活着回去让他知道的。”
沈砚之沉默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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