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一旦起来,孙振彪的人马在峡谷里进退两难,自乱阵脚,伏击的效果能翻上一倍。
但这样一来,负责埋设炸药的工兵排就必须在天亮之前摸到鬼愁岭两侧的山壁上,在瘴气翻上来之前完成作业。
时间卡得太紧了,任何一点延误都可能导致工兵排自己被困在瘴气里。
“让赵鸿声来见我。”他掀开帐篷帘子,对门口的卫兵说。
赵鸿声来得很快。
这个跟了他三年的老部下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站在帐篷里,安静地等命令。
沈砚之把修改过的作战部署递给他,在他看完之后只说了两句话。
“工兵排交给你们三团了。
我把全营所有的炸药集中给你,一共四十八斤。
你算好药量,炸下来的石头要刚好把路堵死,但又不能把整面山壁炸塌——我们不是来搞山崩的,是来打伏击的。”
赵鸿声放下图纸,问了一个问题:“瘴气的浓度能确定吗?
如果不够浓,孙振彪的人马还是能组织起有效反击。”
“不能确定。”沈砚之说,“但我们要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如果瘴气不够浓,工兵排炸开山石的动静会把他们的前军引向峡谷北口,到时候你们三团在北口的火力必须压住至少半个小时,给我留出从南口包抄的时间。”
“明白了。”
赵鸿声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走到帐篷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沈砚之说了一句:“参谋长,我老婆上个月生了,是个小子。
打完这一仗,我能不能回去看一眼?”
沈砚之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准。”
赵鸿声走了之后,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沈砚之坐在油灯前,看着那张改了又改的作战部署图,忽然想起了程振邦。
如果程振邦还在,这种山地伏击的任务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布置——程振邦天生就是打这种仗的料,胆子大,心眼细,在武昌城下打巷战的时候,带着一个连的人马在废墟里和清军捉了三天迷藏,硬是把敌军一个营的兵力拖垮了。
可惜他死在武昌围城战里了。
沈砚之还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炮火把城墙炸开了一个缺口,程振邦带着突击队往里冲,被冷枪打中了脖子。
沈砚之把他拖回来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攥着沈砚之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来的话是——“砚之,替我多打几个胜仗。”
沈砚之把那张作战部署图折好,放进怀里。
程振邦,你看着。
这一仗,我替你打。
四更时分,营地开始无声地苏醒。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金属偶尔碰撞的轻响。
火头军摸黑烧了一大锅干饭,每个士兵分到一碗,就着一块咸菜疙瘩往下咽。
这是老规矩了——打仗之前要吃干的,顶饱,万一打起来,谁也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
沈砚之没吃。
他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部队一支一支地消失在黑暗中。
三团的工兵排走在最前面,每个人背着十五斤炸药,外加自己的步枪和弹药,负重将近四十斤。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脚步踩在湿泥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像一列无声的火车缓缓驶入山林。
林秋月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那是她的宝贝——一台便携式发报机,是蔡锷将军从日本人手里高价买来的,整个护国军南线部队就这么一台。
她走到哪里都抱着,睡觉的时候枕在头底下,比自己的命还当紧。
“参谋长,”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这一仗打完了,蔡将军会好起来吗?”
沈砚之没有回头。
他知道林秋月不是真的在问他,她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撑下去的理由。
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从北伐那年起就跟着部队东奔西走,见过死人,抬过担架,在敌人的炮火底下发过报。
她不需要他的答案,她只需要他站在这里,稳稳当当地站在这里,让她觉得这一切还有希望。
“打完这一仗,”沈砚之说,“我派人送你去昆明,你亲自把战报交给蔡将军。
让他知道,南线还在,护国军还在。”
林秋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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