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将军也死了。”
刘三没有说话。
他把竹竿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头顶那半棵被削断的老黄葛树。
新枝从断裂处长出来,嫩绿的,细细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只有身体里挤压出来的震颤,像地底深处传来的余震。
旁边的几个伤兵都没有说话,有的把头转过去看江面,有的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骂人。
沈砚之没有安慰他。
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直到刘三的肩膀停止了抖动,才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家吧。”
“家没了。”刘三闷声说,“棉花坡的村子打烂了,老娘埋在瓦砾底下还没挖出来。”
“那跟我走。”
刘三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但目光是干的。
他看着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沈砚之离开老黄葛树,沿着渡口往镇子里走。
路过伤兵帐篷的时候,他掀起帘子进去看了一眼。
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帐篷顶上摇摇晃晃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腐肉的甜腻气味。
十几个伤兵躺在草席上,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眼珠一动不动,像一具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角落里有一个年轻的士兵正用仅剩的右手在膝盖上写信。
他看见沈砚之进来,慌忙把信纸翻过去扣在膝上,脸上露出一种做贼被抓的心虚。
沈砚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给我看看。”
士兵犹豫了一下,慢慢把信纸递过来。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被水渍洇开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娘,仗打完了。
袁大头死了。
我还活着,少了条胳膊,但还能写信。
他们说要裁军,我不知道还能不能领到抚恤金。
如果能领到,我就回家种地。
如果不能,我就去重庆码头上扛活。
您别担心,我右手还在,能干活……”
沈砚之把信纸折好,递还给那个士兵。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士兵的手心里。
“回去以后,把地址写给我。
抚恤金的事,我想办法。”
士兵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的银元,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帐篷里回荡,把其他昏睡的伤兵一个个震醒。
醒来的伤兵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沈砚之,目光里有感激,有茫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问,仗打完了,我们这些人,还有用吗?
沈砚之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纳溪镇上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着,大多是煤油灯,昏黄的一小团一小团,照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把水坑里的积水映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的指挥部设在镇尾的一座破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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