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城内的钟楼,敲响了正午的钟声。
那钟声沉闷、滞重,像是在为一座城、为一个时代敲响丧音。
钟声传遍了整个泸州,也传到了忠山主峰。
这里,刚刚经历过人间炼狱的战场,此刻却静得可怕。
没有欢呼声,没有庆祝的喧嚣,只有寒风卷着残雪,吹过一具具僵硬的尸体,吹过那些幸存者空洞麻木的脸庞。
沈砚之坐在半截焦黑的槐树桩上,那是三天前他指挥作战的地方。
他换了身干净的灰布军装,但领口依旧遮不住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
左臂被洁白的绷带吊在胸前,血渍还是从纱布缝隙里渗出来,染红了袖口。
勤务兵小六子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盐水清洗他腿上的枪伤。
盐水刺激着皮肉,剧痛钻心,但沈砚之没有吭一声,只是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
程振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右臂彻底废了,只能用左手提着马鞭。
他身后跟着几个营长,每个人身上都裹着带血的布条,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伤兵。
“总座……”程振邦嗓音嘶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张敬尧跑了。
昨夜三更,他带着残部,弃了泸州城,往隆昌方向逃窜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沈砚之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近在咫尺的泸州城。
城墙巍峨,城门紧闭,城头上那面飘扬了数日的北洋五色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破烂不堪、弹痕累累的护国军旗帜。
那是他带着弟兄们用命换回来的城池。
“跑了么。”沈砚之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跑了好。
留着这条狗命,让他回去告诉袁世凯,告诉全中国,泸州,是护国军打下来的。”
“可是……”一个营长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总座,咱们……咱们一万二千弟兄,现在……现在连三千都不到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欢呼,而是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那是幸存者在悼念死去的袍泽。
他们赢了,赢了一座空城,却输掉了一代人的青春和性命。
沈砚之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山脚下那片开阔地上。
那里,没有战壕,没有工事,只有漫山遍野的尸体。
护国军的,北洋军的,早已分不清彼此,冻僵的手脚纠缠在一起,凝固的血把雪地染成了黑红色。
几只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收尸。”沈砚之猛地站起身,牵动了伤口,身体晃了一下,程振邦赶紧扶住他。
“总座,您伤重……”
“我说,收尸!”沈砚之吼道,眼眶赤红,“那是我们的弟兄!
那是跟着我从云南爬雪山、过草地出来的子弟!
他们不能曝尸荒野,不能喂了野狗!”
他推开程振邦,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都愣着干什么!”程振邦红着眼睛吼道,“没死的,都跟我来!
把兄弟们带回家!”
幸存的三千伤兵,没有人退缩。
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互相搀扶,甚至还有断了腿的士兵,爬也要爬到战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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