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
天还没亮透,前门大街上的积雪已经被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程振邦站在广和楼戏园子对面的茶馆二楼,端着一碗滚烫的茶,不喝,只是端着,让热气扑在脸上。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把这条街上每一个卖糖葫芦的、拉洋片的、蹲在墙角捉虱子的乞丐都看进了眼里。
卖糖葫芦的那个老头换了三次位置,每次都在戏园子门口停得最久。
拉洋片的换了三拨客人,都是小孩。
乞丐是真的乞丐——程振邦从十二岁起就在街头混,真的乞丐和假装的乞丐,他闻得出来。
但他还是不放心,因为沈砚之告诉他,不放心是对的。
天津来的火车昨天半夜到的。
他的人分三批进城,装成药材商、洋车夫和唱大鼓的艺人。
此刻他们散落在广和楼方圆一里之内。
程振邦自己带了十二个人进京,十二个全是当年山海关起义时的老兵,跟着他和沈砚之从关外一路打到江南,又从江南流亡到日本,再从日本偷偷摸回来。
十二个人里,最年轻的二十七岁,最老的五十二岁,每个人的枪膛里都压着同一句话:程爷指哪打哪。
茶馆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方遇安上来了。
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灰布棉袍,戴一顶狗皮帽子,像个账房先生,但走路还是行军的那股劲儿——步子不大,节奏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他把一张戏票放在桌上,说:“第一排正中间。
沈先生说了,今晚您坐那里,他坐您左边,陶文锦的母亲坐最后一排,轿子停在后门。
徐树铮今晚也来,坐二楼包厢。”
程振邦问:“那个姓陶的,文件到手了?”
“四条,”方遇安说,“不是七条,是四条。
比顾先生情报里多出一条——辽东租借地附属权益,包括了南满铁路沿线的电报局管辖权。
这一条不在之前破译的电文里,是陶文锦昨天下午从陆军部机要室保险柜里抄出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封得很严实,放在桌上,“原件还在保险柜里,陶文锦抄的是复印件。
他说保险柜密码三天换一次,今天是最后一天。
如果今晚不把东西送出去,明天换了密码,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方遇安语气很平,但程振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三天没睡觉之后的那种生理性的颤抖。
“知道了。
你回去告诉沈砚之,今晚广和楼的茶是我请的,让他别跟我抢。”他说完从腰间掏出一个铁质的小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酒是烧刀子,从天津带的,烈得能点着火。
他把酒壶递到方遇安面前晃了晃,方遇安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脸腾地红了,程振邦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很短,像刀片在磨石上刮了一下,随即又收起,重新沉入沉默。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广和楼门口的煤气灯亮了。
灯光把戏园子门前那副对联照得通红:“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沈砚之站在对联底下,没有看灯,没有看匾,他看着街上的人。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暗花缎面夹袍,外罩一件黑呢大衣,头发用发油抿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手杖——不是防身的,是装的。
一个陆军部中校在戏园子里以本来面目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伪装。
没有人会想到革命党敢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看戏。
他赌的就是这个灯下黑。
程振邦从茶馆出来。
两个人在广和楼门口对视了一秒。
这一秒钟里,沈砚之微微向二楼包厢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程振邦眨了一下眼睛。
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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