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十六铺码头。
客轮“江安号”缓缓靠岸,汽笛声撕破黄浦江上的薄雾。
甲板上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背着行李的,拖家带口的,全都伸长脖子朝岸上看。
沈砚之站在人群后面,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拄着拐杖。
他穿着那件蓝布长衫,戴着瓜皮帽,脸上缠着绷带,看起来就像个遭了难的商人。
五天前从天津出发,顺海河南下,在塘沽换海轮,一路颠簸到了上海。
伤口在海上又恶化了一次,高烧不退,差点没挺过来。
是船上的一个广东客商,看他可怜,把自己带的西药分给他几片。
那客商姓陈,做茶叶生意,一路上跟他聊天,说南方的战事,说袁世凯的暴政,说孙中山的困境。
“沈先生,我看你不是一般人。”临下船时,陈客商说,“这药你拿着,到了上海,找个洋人医院看看。
这年头,能活着不容易,得珍惜。”
沈砚之接过药,深深一躬。
这一路上,他遇到了太多这样的普通人。
老刘,马老三,陈客商……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干什么,但他们都伸出了手。
这让他相信,这世道虽然黑暗,但人心还没死绝。
船终于靠稳了。
跳板放下,人群像潮水般涌下去。
沈砚之随着人流慢慢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右肩的伤口虽然结痂了,但一动还是钻心地疼。
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码头上乱成一团。
接人的,拉客的,查票的,还有巡捕房的印度巡捕,拿着警棍维持秩序。
几个穿黑绸衫、戴墨镜的人在人群中穿梭,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人。
那是青帮的人,上海滩的地头蛇。
沈砚之低下头,压低帽檐,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
他得尽快离开码头,这里太危险。
袁世凯的通缉令可能已经发到上海了,虽然上海有租界,北洋政府的手伸不进来,但青帮和巡捕房,谁给钱就给谁办事。
“先生,要车吗?”一个黄包车夫凑上来。
沈砚之点点头:“去……去法租界,金神父路。”
那是马老三给他的地址。
马老三在上海有个表弟,在金神父路开了家小旅馆,可以暂时落脚。
黄包车在街道上奔跑。
上海和北京不一样,和天津也不一样。
这里是十里洋场,是冒险家的乐园,是东方的巴黎。
街道两旁是西式的楼房,挂着英文、法文、日文的招牌。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汽车按着喇叭,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挽着西装男人的胳膊,高跟鞋敲打着柏油路面。
空气中混杂着香水味、汽油味、还有黄浦江的腥味。
这就是上海,光怪陆离,纸醉金迷,也是革命党人的避难所,情报交换的枢纽,阴谋滋生的温床。
黄包车在金神父路停下。
这是一条不太宽的街道,两旁是石库门房子,晾衣杆从这家伸到那家,挂满了衣服被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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