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是临时政府安排的,不大,三间瓦房,带个小天井。
天井里种了株腊梅,正开着,香气清冽,在寒夜里格外醒神。
他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雪光。
他摸到桌边,划亮火柴,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屋子里铺开,照亮了简陋的陈设。
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木箱,里面是他的行李和几箱书。
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山海关一带的形势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地图旁,挂着一把刀,是他父亲沈仲山留下的雁翎刀,刀鞘已经旧了,可刀柄摩挲得发亮。
沈砚之脱下军大衣,挂在墙上,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摊着几封信,是若薇从山海关寄来的。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信是十天前写的,字迹娟秀,可有些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兄长钧鉴:关外已下三场大雪,深可没膝。
清军残部流窜于长城沿线,时来骚扰。
赵叔带兵出城清剿两次,毙敌三十余,俘获军马器械若干。
然天寒地冻,将士冻伤者众,药材匮乏,妹日夜忧心。
前日有商人自奉天来,言及北京动态,称袁世凯已遣密使南下,与南京和谈。
又闻南方革命军内部纷争不断,有裁军之议。
兄在南京,身处漩涡,万望珍重。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惟盼兄早日北归,共度时艰。
妹若薇谨上。”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
沈砚之看着那行“惟盼兄早日北归”,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知道,若薇在担心他。
这个妹妹,从小就懂事,父亲牺牲后,更是早早担起了家里的担子。
他南下革命,把山海关丢给她和老赵,心里一直有愧。
可有些事,他必须做。
有些路,他必须走。
他把信折好,收回信封,然后从抽屉里取出纸笔。
他得给若薇回信,告诉她南京的情况,让她安心。
可提起笔,却不知从何写起。
告诉她孙中山要让位给袁世凯?
告诉她临时政府里那些人的嘴脸?
告诉她,他们用命换来的这个“民国”,很可能只是一场空?
不,不能说。
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心。
他沉吟片刻,终于落笔:
“若薇吾妹:来信收悉,知关外安好,心稍慰。
南京诸事繁杂,和谈仍在进行,然大局已定,清帝不日将退位,共和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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