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棠是在太平会馆后巷被带走的。
那天早晨,他刚把三处胶园的工资册副本、家属回执和两张高利贷借据核完,装进灰布包,准备送到会馆楼上铁柜。
警署两名华人巡佐和一名英国警长堵在巷口,说要请他回去问几句话。
扣押单写得很含糊:协助可疑资金流转,保存未申报名册。
陈树棠没有挣扎。
他只来得及把灰布包交给会馆门房,低声说:“按红格办。”
所谓红格,是保护伞给一线会馆做的紧急流程。
门房关门,拉下木闩,将灰布包从账房后窗递给隔壁米铺。
米铺掌柜把包塞进米缸暗格,又从柜底取出副本转移条,盖上太平会馆小印,派学徒从后巷绕去义学。
半个时辰后,三套副本分开:工资册到义学旧书柜,家属回执送华洋医院药房,借据抄件交给商会转递人。
警署尚未开始问话,账册已经不在原处。
消息传到大南港时,梁世安正在看让利与让权比较表。
罗景南只说一句:“陈树棠被扣,红格已启动。”
傅明修立刻起草律师函,要求警署说明法律依据、确认陈树棠是协助问话还是正式拘押、不得扣押与教育、医疗、工资保全相关账册、不得逼迫其签署空白供词。
函尾附上华洋银行工资保全公开流程、会馆见证格式和家属回执样张,所有文件都干净得可以摆在英方桌上。
沈梅则带着医院药包出发。
药包里没有秘密文件,只有退烧药、纱布、干净衣物和一封写给警署的医院探视申请。
她没有喊冤,也没有哭闹,只带了几名会馆妇女和太平义学两位女教师,在警署门外排成安静一列。
她们说陈树棠替胶园工人保存回执,若只是问话,家属至少有权送衣送药。
陆绍文从商会走另一条路。
他连续发出三封电报:一封给槟城航运公会,说明工资册副本与合法汇兑有关,若警署将普通会馆账册列为可疑资金,将影响商号收付款;一封给新加坡华商会,询问类似工资保全是否曾被列为违法;一封给几家正在观望的小商号,提醒所有账目仍按公开流程办理,不必恐慌挤兑。
最出人意料的是美国传教士霍尔也到了太平。
他原本因义学教材与医院药品同华洋有接触,听闻陈树棠被带走,便拿着名片到警署,自称关注教育与人道救助记录是否被误作政治文件。
他说得客气,却站在门廊不走,问能否旁听或至少确认被问话者身体状况。
警署里,陈树棠坐在木椅上,面前是一张问话纸。
英国警长先问工资册从哪里来,谁让他保存,华洋银行是否借工资保全收买胶工,家属回执是否用来建立名单。
他每问一句,旁边华人书记便写一句。
陈树棠手心全是汗,却记得罗景南教过的话:只说公开流程,不猜动机;只认自己见过的文件,不替别人解释;不签空白纸。
“工资册副本是胶园自愿交会馆备查。”
“回执证明家属收到钱。”
“华洋银行有公开手续费表。”
“我不知道什么可疑资金。”
警长冷笑:“你不知道,却保存三处胶园名册?”
陈树棠抬头看他:“我也保存义学学生名册。
学生也是可疑人员吗?”
华人书记笔尖停了一下,还是写了下去。
中午前,傅明修的律师函、沈梅的探视申请、陆绍文的商会电报抄件和霍尔传教士名片陆续摆到警署桌上。
警长开始不耐烦。
他原以为扣一个会馆账房,可以让胶园工资保全的人心散一散,没想到来的是四条线:法律、医院、商会、外籍人道观察。
每一条都不喊口号,却都把“只是问话”四个字往他嘴边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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