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南港的夜班不是从天黑开始的。
太阳还挂在海面上时,修船厂排班牌已经换过一遍。
白粉笔写三艘船名、七张维修单、两栏验收时限,最下面用红粉笔圈出一句话:朝鲜特需,延期罚款按小时计。
入夜以后,港口反而更亮。
探照灯从船坞两侧照下来,煤烟、柴油、铁锈、焊药和汗味混在一起。
工人从饭棚出来,碗还没洗净,就把棉手套塞进腰带,往三号船坞走。
三号船坞里停着美国承包商的运输船“海湾星号”。
旧漆剥落,吃水线附近补过几块颜色不一的钢板。
它从菲律宾方向来,要在华洋换泵、补舱板、修电缆槽,再装一批给釜山仓库的通信箱和药品箱。
船期只给四十八小时,承包商代表米勒不停看怀表。
张部长站在坞边,手里捏着三联新加坡站转来的短电:英特别处开价三百英镑,买船名、船坞排期和通信箱清关批号。
修船厂从今晚起不只是赚钱机器,也是别人要伸手摸的口袋。
保护伞的人没有穿制服。
两个记录员坐在工具房外,一人看夜班出入簿,一人核维修单副本。
罗景南的命令很简单:查纸,不吓人;看口,不拦工。
三联只在港口外线盯清关和船行,不进船坞。
海军旧人韦广钧当过轮机军士,懂旧船脾气。
他蹲在舱口边,用锤柄敲了敲泵座,说:“这船赶时间,垫片加厚,螺栓重上油,明早能试车。
美国人要的是开走,不是供在庙里。”
法国技师贝尔纳立刻摇头。
他穿着旧蓝工作服,手上拿着量规,中文说得硬邦邦:“泵座不平,轴不直。
这样开走,三天后坏在海上。
坏在海上,不是我的名字,是华洋的名字。”
韦广钧脸色一沉:“你们法国人修船也这么慢,越南那边早该沉光了。”
翻译小陈吓得把铅笔咬断半截。
贝尔纳没听全,但听见了“法国”和“越南”,也知道不是好话,脸一下涨红。
旁边的日本技师松田清低头看图纸,像没听见。
他看的是旧美制泵的剖面图,纸角沾着机油,英文标注被人用铅笔加了日文和中文。
松田清用卡尺量过轴端,又拿粉笔在铁板上画线,低声说:“泵座可以临时修,但联轴器偏差不能超过这个数。
超过了,轴承热,海上会烧。”
“海上会烧”四个字一出口,几个华洋青年工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小声骂:“日本人还教我们海上怎么烧?”
张部长听见了,却没有马上训人。
夜班里的仇气不是一句口号压得住的。
日本技师留下来,是因为他们懂旧机器和美制零件;华洋工人愿不愿意听,是另一码事。
白先义到船坞时,正看见这一幕。
没人鸣哨,也没人集合。
他先看排期表,再看维修单,最后看翻译小陈那本小本子。
小本子上写三栏词:英文、日文、中文。
pump seat写泵座,coupling写联轴器,rivet有的写铆钉,有的写铆钉钉胚,旁边补一句:验收时按美国表格叫faste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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