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如今所居的地方,名义上叫安西将军府,实际上却是从未央宫东北角的一处偏殿中改造而来。
当年汉高帝定都关中,萧何营建未央宫,何等壮丽恢弘。
可数百年风雨沧桑加上胡骑往来蹂躏,如今这宫室虽经修缮,却早已不复当年的气派。
他住的这处偏殿距离昔日大名鼎鼎的椒房殿与北阙甲第都算不得太远,但最主要的一点……其实是离武库很近,至少安全很有保证。
可也正因如此,要从这里走出宫去,要走的路还真不算少。
一行人先要穿过桂宫的遗址,那些残存的础石与半截宫墙在冬日的寒风中沉默矗立,像是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辉煌。
再经过石渠阁——那是当年汉室皇家藏书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座空空荡荡的台基。
刘义真行走其间,脚下的石砖被岁月磨得坑洼不平,可他每踩一步,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可不是寻常的石砖。
汉武帝或许踩过它,卫青或许踩过它,霍去病那千骑卷平冈的马蹄或许也曾在这附近激起过回响。
一想到自己的脚印可能正叠在某位代表着大汉盛世的名将足迹上,刘义真便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砰砰跳动,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就这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股历史的厚重古韵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与方才那座沉寂宫殿迥然不同的人间烟火气息——嘈杂的人语声、牲口的嘶鸣声、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混杂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胡饼与羊肉羹的香气,一股脑儿地涌了过来。
长安西市,到了。
市垣与市阓围起了这座长安城内最为繁华喧闹的地段。
所谓市垣,便是市场四面的围墙;所谓市阓,则是市门内外的通道。
此刻这市门内外,来来往往尽是走街串巷的百姓。
汉人、羌人,还有粟特商胡等摩肩接踵,在寒风中大声地讨价还价。
卖羊肉的铺子前挂着一整扇刚宰好的肥羊,热气腾腾的汤饼摊旁聚着几个缩手缩脚的闲汉,西边胡商的铺子里摆着各色琉璃器与香料,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光芒。
刘义真这一行人刚刚出现在市门附近,便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沸的油锅——四周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滞了几分。
实在是刘义真这身打扮太过打眼了。
他身上那领鹤氅宽袍大袖,衣袂飘飘,是建康名士冬日清谈时才穿的服制。
脚下那双锦履绣着云纹,在尘土飞扬的西市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头上那顶温帽与身上那件银鼠皮滚边的狐裘,更是与周遭百姓粗砺简朴的衣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北地的百姓穿什么?
他们大都戴着圆顶风帽,或是那种带着护耳的鸡冠形垂裙帽,以粗厚的毛麻织物裹身,外罩一件带着虎斑或豹斑纹样的长袍,里面是便于骑射行走的裤褶,脚下踩着一双高筒皮靴。
这般装束,御寒足够,价格便宜,同时也轻便利落,与南边那套宽袍缓带的衣冠风流毫无相似之处。
再加上刘义真身后随行的仆从中,偶尔传出的几句吴侬软语——那种婉转娇柔、与关中雄厚方言截然不同的腔调更是毫不遮掩地向四周昭告了这一行人的来路。
这是南人,而且是南人中的贵人。
原本热闹嘈杂的西市,就这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在高声叫卖的商贾纷纷压低了嗓门,一些方才还在嘻笑打闹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后,还有蹲在路边吃汤饼的闲汉也端着碗往旁边让了让。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好奇的,有畏惧的,有淡漠的,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刘义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
那股方才在寒风中寻得的几分清爽,瞬间被一种新的不安所取代。
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脸上那副轻松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可是此刻掉头就走,反而显得更加怪异,于是他只好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在此间早有明确的去处一般,信步走进了街边一家正冒着滚滚热气与食物香味的酒肆。
酒肆里的热气混着羊油的荤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冷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可让刘义真意外的是,他进了门,店里那几个跑堂的酒家保却纷纷把目光移开,你推我、我推你,竟没有一个愿意上前来招呼这位一看便很有钱的客人。
有钱都不赚?
这关中的店家是怎么做生意的?
最后还是那东家模样的人——一个年过半百、须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汉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踌躇着走到刘义真面前。
他先是下意识地躬了躬腰,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刘义真的衣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方才硬着头皮开了口。
他夹着嗓子,用尽力气模拟南方官话,但却反倒让人听着别扭。
“上客,今日小店……小店稻米、鲜鱼不足,怕是招待不起上客。
上客莫如,往别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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