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械库在营垒东角,一间半塌的土屋,门板斜搭着,上面积了层灰,风一吹,灰沫子就簌簌往下掉。
什长领十个人过去时,脚步踩在冻硬的夯土上,发出闷响。
天边压着铅灰的云,云缝里漏出几道冷光,照得那扇破门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门一开,一股铁锈混着陈年桐油的气味扑出来,呛得石安打了个喷嚏,喉咙里泛起铁腥味。
他揉揉鼻子,往屋里探了探头,眼眶被那股气味熏得发酸。
屋里黑,只有墙根凿了一溜小窗,透进几束昏光。
光柱里有细尘浮动,照在木架子上——架子上摆着一排短戟,戟头黑沉沉的,刃口被磨得发亮,冷光在昏黄的屋角里一跳一跳。
木柄被无数只手攥过,泛着暗红的光,握着的地方磨得溜滑,像被水浸过,又像被汗沁透了。
什长抄起一柄,在手里掂了掂,又把戟尖凑到窗光下,拇指沿着刃口轻轻蹭了蹭,像是试它的锋利。
他点了点头,把戟递到石安手里。
“你的。
“
石安伸手去接。
那截木柄比想象中沉,入手冰凉,像捧着一块冻硬的铁。
他两只手才托住,臂上的筋一下绷紧,肩膀往下坠了坠。
戟尖的寒光直直戳进他眼里,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喉头动了动,没敢接话,只把手指一根根往柄上收。
什长没看他,转身又去发别的。
新兵们一个挨一个上前,领了戟,有的掂掂,有的拿袖子擦擦刃口,有的抱在怀里不知所措。
轮到阿仲时,他伸手接戟的动作很稳,指头一勾一翻,戟就在他掌心里转了半个圈,稳稳停住。
石安看得一怔——这不像头一回摸兵器的手。
李伯站在门边,慢吞吞地解下自己腰上的旧刀,给新兵一个个示范怎么把家伙别在腰侧,皮带要勒多紧,刀鞘口朝哪边。
他说话声音粗得像砂砾,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莫嫌它旧。
官营坊打的,务实耐用。
木柄磨光了,是前人用出来的,不滑手。
“他说着,伸出拇指按了按石安那柄戟的木柄,“你闻闻,这上头有桐油味。
隔三岔五要上油,不上油,木头裂了,使到一半断了,害的是你自己的命。
“
石安点头,把他的话一句句记下。
他学别人的样子,把戟竖在地上,站直身子比了比,戟尖堪堪到他胸口,戟杆比他的胳膊还粗一圈。
他握着柄,五个指头像握着一根烧红的铁条,怎么放都不对劲。
他试着抡了一下,戟头带着风声坠向地面,险些磕着脚背,惊得他慌忙一缩手,戟柄脱了,啪地砸在夯土上,溅起一蓬灰。
“哎——“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石安回头,赵二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柄戟掂得虎虎生风,三根手指就能转个圈,戟尖在光里划出一道道亮弧。
他冲石安扬了扬下巴:“小兄弟,这玩意儿不是锄头,你那么抡,一会儿就把自己脚背砸烂了。
“
石安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他梗着脖子:“我,我还没学会。
“
赵二把戟往肩上一搭,嗤地笑了:“学?
这东西跟女人绣花似的,得天天磨。
等你磨出茧子,你就不觉得沉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石安的肩,压低声音,“别太当回事儿,混口饭吃的东西,值当把它攥得这么紧?
“
石安还没接话,什长的声音就劈过来:“赵二!
发什么愣,滚回去把甲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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