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了,下班铃还没响。
车间的白炽灯管嗡嗡叫,像一群蚊子在头顶开会。
刘小芳在旁边数皮料,数到第三百张的时候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
“李晨,你还行不行?”
“行。”
“行个屁,你脸都白了。”刘小芳把自己搪瓷杯推过去,“喝口水。
胶水有毒,闻多了头晕是正常的。”
李晨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小芳姐,几点下班?”
“十点。”
李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每天都加到十点?”
“十点算正常加班,如果赶货就加到十二点,如果特别赶货就连班加到凌晨两点,然后第二天早上八点前必须到车间。”
“那不累死了?”
“现在知道了吧?
打工的生活哪有教书自在?
你好好的老师不当跑这儿来受罪,图啥?”
李晨没接话。
“一个月休息一天。”刘小芳继续说,“发工资隔天放假,让大家去邮局寄钱。
平时星期天不放假,但晚上一般不加班。
要是晚上加班到十二点,厂里管一顿宵夜。”
“吃什么?”
“炒米粉,难吃死了!”
“不是说东莞的炒米粉最好吃吗?”
“那是外面大排档小锅猛火炒的,放豆芽放鸡蛋放火腿肠,铁锅翻得冒火,三块钱一大盘。”
刘小芳翻了个白眼,“厂里食堂搞的是大锅炒,一锅炒五十个人的量,拿铁锹翻,油都不舍得放。
那东西,怎么说呢——猪吃多了都会吐。”
旁边的女工插了一句:“上次吃宵夜,我碗里有根铁丝,我还以为是豆芽呢,嚼了半天嚼不动。”
众人叽叽喳喳的,这时下班铃响了。
那是一种刺耳的电子铃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车间里所有人都同时停手,锤子声、铲皮声、胶水声在一瞬间全消失了,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
“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刘小芳脱了围裙,朝陈伟强那边喊了一声,“伟强,走了。”
走出车间,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是皮料味,但至少比车间里淡一点。
从车间到宿舍的路上黑一段亮一段,像走在一条断断续续的河流里。
前后都是下班的工人,男男女女,说笑声、脚步声、搪瓷盆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副表情——累,累到不想说话,但又忍不住想说话。
回到503宿舍,门开着。
李晨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出来的下铺。
陈文勇的床位空了。
床板光秃秃的,连凉席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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