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的身影在空间的涟漪中缓缓浮现,足尖轻点于一片焦土之上。
这里是中域中部——望舒洲。
曾经的望舒洲,是二十四洲中最富灵韵的一方净土。
山川如画,溪流潺潺,灵气自地脉深处汩汩涌出,化作晨雾缭绕林间。
千百座修行坊市星罗棋布,凡境修士挑担叫卖灵材,天仙强者御风而行,谈笑间便跨越千山万水。
那时节,连路边一株野草都沾染了道意,风吹过时,竟有微弱的符文随叶舞动。
可如今,满目疮痍。
断壁残垣如枯骨般插向灰白的天空,大地龟裂成蛛网状,深不见底的沟壑中仍残留着紫色雷痕,那是第四次天地劫难留下的烙印。
曾经繁华的城池只剩轮廓,护城大阵的残骸散落各处,像巨兽啃噬后的尸骨。
几缕青烟从废墟深处升起,那是幸存者点燃的祭火,微弱却执着,在死寂中诉说着生者的哀思。
张衡缓步前行,衣袂无风自动。
他走过熟悉的街道旧址,那里曾有一家茶肆,老板是个地仙巅峰的长者,每逢雨天必煮一壶云心露,赠予路过的低阶修士。
如今那屋宇早已化为瓦砾,唯有一角石碑斜插土中,上书望舒记三字,已被雷火烧得发黑。
他驻足良久,指尖轻轻拂过碑面,触手粗糙滚烫,仿佛还残留着劫火的余温。
“人都走了……”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连魂都没剩下几个。”
可就在这片死地中,仍有生机挣扎着破土而出。
远处,一群凡境修士正合力搭建一座简陋的木屋。
他们动作笨拙,灵力微弱,连最基础的聚灵阵都要反复调试三次才堪堪成型。
有人肩扛原木,步履蹒跚;有人跪在地上,用双手一点点清理碎石,指甲崩裂也不停下。
一位老妪坐在角落,手中捧着一块残破的玉简,泪水无声滑落——那是她亡夫留下的修炼笔记,如今只剩半部能读。
张衡静静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以为自己足够冷漠,足够清醒。
修道十几万年,亲人故去、师门覆灭,早已看惯生死。
可此刻站在这片故土之上,那些自以为斩断的情愫,竟如春草般悄然复生。
他忽然明白,不是无情,而是未曾真正面对。
于是他没有飞遁离去,而是放慢脚步,沿着记忆中的小径一路走去。
他在倒塌的学堂前停下,那里曾是他幼年启蒙之地;他在干涸的灵泉边伫立,记得少女时代有个同门总爱在此梳发;他在一座荒废的祠堂外盘膝坐了一夜,听着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如同亡魂低语。
直到第七日清晨,他才继续前行。
走出望舒洲边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处临时开辟的墓园,依山而建,占地不大,却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千座石碑。
每块碑上都刻着名字与生卒年月,有些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写着“某氏之女”“无名散修”之类。
一名女子跪在中央,手中握着一束刚采的野花,一朵一朵地摆在碑前。
她穿着素白衣裙,发丝散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双眸依旧明亮,像是将所有生命力都凝聚在了那一双眼瞳之中。
张衡认得她——林月溪,昔日望舒洲有名的天才女修,十二岁瀚海境,二十岁百川境巅峰,三十岁便踏入生死境后期。
她的师父是望舒洲三大天仙圆满之一,门下弟子近百,曾是这片土地最受敬仰的修行世家。
而现在,她孤身一人。
“你也来了。”林月溪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活人,“来看你的过去?
还是来确认,一切都真的没了?”
张衡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路过。
顺道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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