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七层最东头,窗户正对着新城广场那片刚栽了不到半年的银杏林。
深秋的风把树叶子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排光杆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跟站岗的哨兵似的。
买家峻进来的时候,常军仁正蹲在柜子前面翻材料。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只说了句:“门关上。”
买家峻把门带严实了,回头看见常军仁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那袋子四角都磨得起毛边了,封口处的白线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坐。”常军仁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搁,自己先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旧皮椅里,又从抽屉摸出半包软中华,抖了一根出来叼上,不点,就那么叼着。
买家峻没动那根烟。
他知道常军仁的规矩——不点火的时候,说明话还没想好怎么说。
果然,常军仁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拿烟屁股点了点那个档案袋:“这里面是七个人的考核材料。
处级,副处,都有。
涉及规划、国土、住建三个口子。”
买家峻心里一紧,面上没动。
常军仁是什么人?
组织部部长干了快八年,经他手提拔的干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个人平时说话跟念文件似的,一个字不多说,今儿个主动把干部考核档案往外掏,还是涉及土地和建设口子,这分量不用多说。
“常部,这些是——”
“你别问是不是解迎宾的人。”常军仁截断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我不打听你那边查到哪一步了,你也别问我为什么这时候给你。
我就说一句,这七个人,当年提任的时候,考察材料都有硬伤。
有的档案年龄对不上,有的学历认证走的是函授路子,还有个更离谱的,任职前公示期被人举报过经济问题,结果举报信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被举报人自己手里。”
买家峻把档案袋拿过来,没急着拆:“您留这些底子,留了多久?”
常军仁没正面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买家峻,望着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家峻同志,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
八年里,有人往我桌上送过茅台,有人往我家里递过信封,还有人半夜打电话来说‘常部长你小心点’。
我都没接。”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但有些东西,我接了。
我不接,这些东西就永远烂在某个人的柜子里。”
买家峻把档案袋往公文包里一塞,拉链拉好:“常部,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常军仁忽然冒了句粗话,声音压得极低,“我告诉你,昨天下午解宝华找我谈话了。
原话是这么说的——‘老常,新城这边班子需要稳定,有些同志反映家峻同志的工作方式有点冒进,你是不是找机会跟他谈一谈?
’”
买家峻笑了一下:“您这不是在跟我谈吗?”
常军仁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老江湖被小辈看穿把戏的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家峻,我跟你交个底。
我这个组织部长,再干也就是这一届的事了。
明年换个届,我年龄到线,大概率去人大或者政协。
我犯不着在这时候得罪谁。”
他顿了顿,走回桌边,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往桌上一扔:“但我也不想临走之前,让人戳着脊梁骨说,常军仁在组织部八年,养了一窝老鼠。”
买家峻站了起来。
他没说谢谢。
这种时候说谢谢太轻了,也太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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