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一过,天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天热过一天。
日头毒辣辣地悬着,把地皮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成熟谷物特有的、干燥焦香的气息。
郭家庄的田野褪去了漫山遍野的油绿,换上了一片片沉甸甸的金黄。
麦穗低垂,麦芒在热风里闪着细碎的光,沙沙作响,那是庄稼人一年里最动听、也最焦心的声音——要开镰了。
下河洼地边,却比别处更早热闹起来。
往年这时候,这片地的佃户陈老栓总是愁眉不展。
地力薄,麦子长得稀疏,穗头小,一亩地能打一石二三斗就算是好年景。
可今年,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却难得地泛着红光,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
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沉甸甸的麦穗,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嘴里不住地喃喃:“了不得……真了不得……”
他面前,是那几条做了标记的试验垄。
此刻,这几垄麦子与旁边普通的麦垄形成了鲜明对比。
秆子更粗壮挺直,麦穗更长更密,籽粒在阳光下饱胀得仿佛要撑破外皮,金灿灿、沉甸甸地弯着腰。
尤其是那两条施了“骨粉灰碱肥”的,麦穗几乎比其他垄的粗上一圈,密密匝匝,像一条条金黄的瀑布垂挂下来。
郭四早就把消息传遍了郭家大院,自然也惊动了郭秉诚。
这天一大早,郭秉诚就换了短衫,戴上草帽,带着管家郭福和几个长工,亲自来到了下河洼地。
他站在田头,看着那几条格外醒目的麦垄,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老爷,您看,就是这儿。”
郭四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走到那长势最好的垄边,小心地避开麦子,拔下一整株,双手捧到郭秉诚面前。
郭秉诚接过。
入手沉。
麦秆粗硬,根系发达,抓着一大坨泥土。
穗头硕大,麦芒坚硬,他用手搓了搓,金黄的麦粒簌簌落在掌心,颗颗饱满,圆润,透着新粮特有的光泽和香气。
他捡起几粒放进嘴里,用牙轻轻一嗑,乳白色的浆汁迸出,带着清新的甜味。
这是十足的好麦子!
“旁边普通的,您比比。”郭四又拔了一株普通的递过来。
郭秉诚接过对比。
高下立判。
普通麦株矮一截,秆细,穗小,麦粒也明显小一圈,干瘪些。
不用称量,光是肉眼和手感,就足以判断产量差距有多大。
“估摸着,这几垄……”郭四搓着手,声音发紧,“亩产怕是能上两石!
比旁边多出四五成不止!”
“两石?
!”
旁边的长工忍不住惊呼出声。
在这下等田里,亩产两石是什么概念?
那是上等水浇地才有的收成!
郭秉诚没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拨开浓密的麦丛,仔细查看地里的情况。
土壤颜色似乎更深些,更疏松。
他想起儿子说的“磷”、“钾”,想起李夫子那些关于“元素”、“地力”的话。
难道,就是那些不起眼的骨头粉、草木灰水,加上特定的配比,真能化腐朽为神奇?
“开镰!”
他站起身,沉声道,
“这几垄,单打,单收,单放!
一粒麦子也别混了!
仔细过了秤,记清楚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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