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华静静地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灰烬彻底冷却。
然后,他拿起笔,在新的笔记本空白页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猎人”
下面,是稍小一些的字迹:
“猎取知识,亦需警惕被鲜血滋养的陷阱。
资本无善恶,人心有经纬。
所得每一分,皆需铭记来处之耻。
此耻,当为砥砺前行之刃,而非沉沦迷失之沼。”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将它与其他笔记分开,单独放在抽屉的最底层。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本《应用物理杂志》,翻到之前中断的那一页。
目光重新变得专注、锐利,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动摇和痛苦从未发生。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以往更加僵硬;那握着钢笔的手指,骨节处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而那低垂的眼帘下,深藏的火焰,在经历了鲜血的灼烧后,燃烧得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烈。
猎人,必须冷静,必须高效,必须目标明确。
但猎人,也不能忘记自己为何而猎,不能忘记猎物身上可能沾染的污血,更不能忘记,在狩猎的丛林之外,还有需要守护的家园。
他开始继续“扫描”那篇关于高频真空管振荡器的论文,大脑高速运转,分析着其中关于负反馈稳定的设计思路,与他记忆中的某些电路原理进行比对、印证、补充。
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下关键参数和可能的改进方向。
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灰尘在光柱中继续无声舞动。
书房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壁炉里煤块偶尔的轻响。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只有郭永华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笔来自纽约的、沾着血的利润,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它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时间,与他的血肉长在一起,时刻提醒他前路的残酷,以及肩上使命那无法回避的、沉甸甸的、甚至带着罪恶感的重量。
猎人,继续着他的狩猎。
只是,他的目光,在扫过知识丛林的同时,也偶尔会投向更遥远、更黑暗的东方地平线。
那里,是他必须归去的土地,是他所有“狩猎”的最终意义所在,也是他所有痛苦与挣扎的源头。
下午,他如常前往mIt的海登图书馆。
在期刊阅览室那个固定的、靠窗又能避开大部分人视线的角落,他摊开书本和笔记,再次沉浸到那个由公式、数据和图表构成的抽象世界里。
只是今天,在翻阅一份NAcA(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关于层流翼型的最新研究报告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关于“表面光洁度对临界雷诺数影响”的数据表上,多停留了十秒钟。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如果……如果能将这种对表面光洁度的极端要求,与某种简易的、适合在恶劣条件下现场施工的表面处理工艺(比如他后世隐约知道的某些特种涂层或电解抛光技术)结合起来,是否能对提高当时中国可能拥有的、极其有限的飞机(或未来可能仿制的飞机)的飞行性能,产生一点点哪怕是微乎其微的改善?
哪怕只是延长一点点航程,提高一点点升限,在关键时刻,或许就能多一分胜算,或少一些伤亡。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与他正在研究的宏观知识图谱似乎关系不大,更像是一种被那封电报刺痛后,本能产生的、将遥远抽象的知识与眼前残酷现实进行强行连接的尝试。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过于具体、也过于渺茫的念头暂时压下,继续专注于报告的主体内容。
但那个关于“表面光洁度”的细节,已经被他下意识地记录在笔记本的某个角落,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猎人的工作,就是收集一切可能有用的事物,无论它此刻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或者沾着怎样的灰尘与血迹。
黄昏时分,他离开图书馆,在寒风中裹紧大衣,步行返回河街公寓。
路过哈佛广场时,报童挥舞着报纸大声叫卖,头条依然是关于大萧条、关于欧洲政局动荡、关于远东局势的零星报道。
他买了一份《波士顿环球报》,快速扫了一眼国际版,关于中国的消息依然被挤在角落,语焉不详。
他面无表情地将报纸卷起,夹在腋下。
回到公寓,侯小七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餐,并买回了郭永华要的几份报纸。
《纽约时报》的商业版和《华尔街日报》上,果然有关于日本相关股票近期表现强劲的分析文章,将其归因于“满洲市场的拓展”和“国内军事订单的刺激”,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完全是从资本和市场的角度冷冰冰地解读。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