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郭永华于北平的密室中焚烧地图、遣散人手的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四川泸州,沱江河湾“永华昌”制造所扩建基地旁的那座三进大宅里,一股同样沉重不安的气氛,正随着一份加急密电的到来,迅速弥漫开来,最终化为了一个柔中带刚、令人动容的决心。
电报是昨天深夜,由陈石头从北平发出,经重庆中转,以最高等级密码传到泸州“永华昌”总号密室,再由专门负责译电的、绝对可靠的伙计,在天亮前送到了郭秉诚和苏婉宁手中。
电文只有四个字:“风紧,速归。”
这四个字,像四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郭秉诚、林淑珍、苏王氏,尤其是苏婉宁的心湖。
他们不懂具体的情报细节,但他们太了解郭永华和陈石头了。
不是到了万分危急、难以周全的境地,绝不会发出如此简短、如此决绝的预警!
“风紧”,意味着北平那边的危险已经迫在眉睫,甚至可能已经发生了冲突;
“速归”,则是要求泸州这边,立即做好最坏的应变准备,很可能是为郭永华他们可能的南撤铺路,也意味着,郭永华自己,短期内恐怕无法脱身,甚至……处境极其危险。
郭秉诚拿着电报纸,枯瘦的手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
林淑珍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拉着苏王氏的手,声音发颤:“这……这可怎么是好!
永华一个人在那边,石头也不在身边了……这可怎么办啊!”
苏王氏也是眼圈通红,强忍着泪水,拍着林淑珍的手背安慰,但自己心里也是乱成一团麻。
她下意识地看向女儿苏婉宁。
苏婉宁站在窗前,背对着父母和母亲,纤细的身子挺得笔直。
她手里也捏着一张电报纸的抄件,那是她特意让译电伙计多抄了一份送来的。
窗外的天色刚刚泛白,沱江上笼罩着淡淡的晨雾,远处制造所新起的厂房轮廓依稀可见,那是永华哥哥的心血,也是他们郭苏两家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基。
可此刻,这根基仿佛都在遥远的北方那“风紧”二字带来的寒流中,微微晃动。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像母亲那样失态。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死死咬住的下唇,泄露了她内心滔天的波澜。
自从永华哥哥年初北上,这大半年来的书信,虽然总是报平安,说些北平风物和生意见闻,但字里行间,那份刻意压抑的凝重,那份对时局越来越频繁的提及,以及最近一两月信中那越来越明显的、欲言又止的焦虑,早已让她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昨夜这封“风紧,速归”的密电,不过是终于扯断了那根弦,将血淋淋的危险,摆到了眼前。
永华哥哥在北平,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
一定是极其危险!
他让家里“速归”准备,他自己呢?
他怎么办?
秦先生、方先生他们,终究是外人,是雇佣的,真到了生死关头……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在她心中滋生、壮大——她要去北平!
她要到永华哥哥身边去!
这个念头是如此大胆,如此“不合规矩”。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远行数千里,去兵荒马乱、危机四伏的北平?
这在当时,简直是惊世骇俗。
母亲绝不会同意,郭伯父伯母也不会答应,就连永华哥哥知道了,也必定会严厉阻止。
可是……可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永华哥哥一个人在北边承受风暴?
她怎么能在这相对安稳的泸州,提心吊胆地等着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这些年,从胶东到成都,从成都到泸州,风风雨雨,颠沛流离,哪一次不是他们互相扶持,共同面对?
永华哥哥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为这个家,为“永华昌”,撑起了一片天。
现在,他的天要塌了,她怎么能只躲在下面,等着被庇护?
她知道,自己去,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甚至可能成为累赘。
但她至少可以陪在他身边,在他焦头烂额、心力交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说几句宽心的话;在他需要有人商量、有人倾听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甚至……万一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她也要和他在一起,无论生死,绝不独活!
这个决定,在她心中迅速变得坚定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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