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平阿县城东南方向的官道上,烟尘微起。
一列车驾正在数十名郡兵护卫下,不疾不徐地向着平阿县方向行进。
居中的一辆青篷安车帘幕低垂,车内端坐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进贤冠,身穿深色官服,虽不言不动,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肃然气度。
正是庐江太守陆康。
他此刻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身前的横木,目光虽然落在晃动的车帘上,心思却显然飘向了远方。
车驾旁,并行着两匹马。
一匹马上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俊朗,眼神明亮,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正是陆康的侄子陆秋泽,字致远。
他手里还牵着一匹小马的缰绳,小马上坐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正好奇地左顾右盼,看着路边田野里稀疏的农人和荒废的田地。
这是陆秋泽之子,名辰,年纪虽小,却已显露出超出常人的沉静与机敏。
“叔父似乎心事重重?”陆秋泽见陆康良久不语,驱马靠近车驾,隔着车窗轻声问道。
陆康从沉思中回过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掀开车帘一角,指了指官道外不远处一片正在被开垦的荒地,问道:“致远,你看那片田地,与我们来时路上所见,有何不同?”
陆秋泽闻言,顺着陆康所指望去,仔细看了片刻。
只见那片土地同样荒草萋萋,十余名农人正挥动简陋的农具奋力开垦,动作谈不上多快,场面也算不上热火朝天。
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有些不解:“小侄看来,与别处并无太大不同。
皆是荒地初垦,民生凋敝之象。”
“你再细看那些垦荒之人。”陆康提示道。
陆秋泽凝神望去,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那些农人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挥舞锄头的动作却带着一股劲儿,彼此之间似乎还有简单的配合与呼应。
更难得的是,他们的脸上并非全然麻木,偶尔直起腰擦汗时,眼中还能看到一丝光亮,甚至有人会与旁边的同伴低声交谈几句。
虽然离得远听不清,但那种神态,绝非彻底绝望之人所有。
“这……”陆秋泽若有所思,“此地百姓,似乎精神稍振?”
“正是此理。”陆康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自出舒县,一路行来,所经各县,百姓是何等模样?
面如死灰,目无神采,行止迟缓,恍如提线木偶,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那是历经战乱、饥荒、瘟疫多重摧残后,心气彻底被磨灭的迹象,哀莫大于心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而,方才进入平阿县境,尤其是靠近县城这片,虽则田亩同样荒芜,百姓同样困苦,但仔细观之,其劳作之态,彼此之交,乃至眉宇之间,却依稀可见几分生气,几分对‘将来’的期盼。
这绝非天灾人祸独独对此地网开一面,天下汹汹,何处是净土?
唯一的解释……”
陆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壁,投向那座隐约可见轮廓的县城:“便是此地县令,确有过人之处。
能在如此绝境之中,不仅给予活命之粮,更能重新点燃百姓心中那点求生、求存的火苗,使其不至于彻底沉沦。
此非寻常俗吏所能为也。
治民之要,首在抚心。
这个沈砚,不简单啊。”
陆秋泽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再次看向那片田地和农人,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
就连他马旁那个小陆辰,似乎也听懂了祖父话中的深意,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县城方向,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就在这时,前方马蹄声急,数骑飞驰而来,正是先行前往平阿县衙缉拿沈砚的都尉胡奎及其亲卫。
胡奎来到车驾前,勒住战马,抱拳禀报:“禀太守,平阿县令沈砚已带到,正在前方候见。
其县丞王尘、守仓屯长李力及众多百姓曾拦路请命,为其陈情,已被末将安抚。”
陆康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带他过来。”
“诺!”
不多时,在两名郡兵陪同下,沈砚步履从容地走到了陆康的车驾前。
他身上的官袍有些旧,甚至在下摆处还沾了些许泥点,但浆洗得干净,穿在他挺拔的身躯上,丝毫不显邋遢,反有一种落拓不羁的气质。
他站定,拱手,向着车驾方向深深一揖,朗声道:“下官平阿县令沈砚,拜见府君。”
声音清朗,姿态沉稳,不卑不亢。
车帘被一只略显枯瘦但稳定的手掀起,陆康探出身,目光如炬,落在沈砚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眼前之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年轻,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面容俊秀,但眉宇间却无多少稚气,反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与从容。
尤其那双眼睛,明亮有神,与自己对视时并无闪躲,只有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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