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宁国府从一早便热闹起来。
老张头在角门挂了两盏新糊的兔子灯,是探春带着翠墨扎的,竹篾骨架蒙着雪白的宣纸,兔耳朵用红纸剪了贴在两边,风一吹就轻轻晃。
黄骠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伸头去够挂在槽边的草料,老张头拍了拍马脖子,说今日中秋,给你加一顿细料。
秦可卿在正堂批采买单子。
来旺送来的中秋节单比往年都长——月饼八式、鲜果四盘、桂花酒两坛、螃蟹两篓,另有各色供月的果品香烛。
她逐行看下来,在“月饼”那一栏添了“桂花馅”三个字,又在“鲜果”后面加了“石榴八颗”。
来旺接过单子时多问了一句石榴是不是供月用,秦可卿说巧姐爱吃,多备些。
来旺点头记下了。
金钏儿和李嫂子在厨房里从天不亮就忙开了。
月饼模子是秦可卿前几日让来旺从城外老字号糕饼铺买的,五仁、豆沙、枣泥、莲蓉各印了不同的花纹,唯独桂花馅的模子是新刻的——老张头用槐木削了一只小兔形状的模子,虽比不得铺子里的精致,但印出来的月饼个个有两只长耳朵,巧姐看见了一定喜欢。
金钏儿把桂花馅调好,又单独做了几只素油月饼给邢岫烟,用模子印好排在烤盘上,推进烤炉里。
李嫂子在旁边蒸螃蟹,笼屉里热气腾腾,蟹壳渐渐变成橙红色,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午后两府的女眷们陆续聚到宁国府。
黛玉穿了一件月白缎面的新褙子,怀里抱着一个手炉,紫鹃跟在后面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她体内那盏青色灵光如今已完全自如地运转,入秋以来一声都没咳过。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又从袖子里取出两卷诗稿放在秦钟手边,说这是中秋前新抄的,一卷是张九龄的《望月怀远》,一卷是自己和妙玉联句的中秋诗。
秦钟翻开联句那一卷,翻到其中两句时停住了——妙玉出的上联“清风随地远”,她对的下联是“明月逐人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手炉抱在怀里,耳根微微有些红。
宝钗从梨香院提了一篮薛姨妈亲手做的月饼,又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说是薛蟠让给的。
薛蟠近来在菜地边上种了几棵金桂,今年中秋正好开了头茬,他摘了半篮让薛姨妈熬成桂花酱,说蘸月饼吃比白糖强。
秦钟舀了一勺尝了,桂花香极浓,甜中带一丝极淡的苦,正是金桂特有的味道。
他说薛蟠如今种菜种花的手艺比从前花天酒地的本事强多了,宝钗微微一笑说他现在每天蹲在菜地里比蹲酒桌上有精神。
探春从秋爽斋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翠墨做的桂花冻,身后跟着那只灰猫。
猫又胖了些,四只白爪子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灵域节点的月度巡检报告。
忠顺亲王倒台已近一年,大观园外围的警戒级别降到了最低,但探春每月做一次全府灵域巡检的习惯从未间断。
报告上所有节点运转正常,西墙那只灰猫上月触发次数比前月又少了三分之一——不是它变乖了,是灵敏度调得更准了。
秦钟接过报告看了一眼说很好,以后按这个模板每月出一份。
探春点头说好,把灰猫抱起来放在腿上。
邢岫烟从荣国府过来,手里照例是一只新缝的香囊——这次里头换了新摘的金桂。
她把香囊挂在正堂屏风上,又从包袱里拿出好几双新纳的棉袜放在巧姐面前,说天快凉了,给姐儿纳了几双厚实的。
秦可卿把棉袜接过来摸了摸,针脚比上次更密了,每一针都压得紧紧的。
凤姐抱着巧姐从荣国府过来,平儿跟在后面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螃蟹。
巧姐一落地就跑到老槐树下仰起脸看着满树金黄的槐花。
老槐树今年中秋又开了一树花,比去年开得更多更密,一串串从枝头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挂了满树的金铃铛。
她伸手想去够最低那串花,秦钟把她抱起来让她摘了一小串。
她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桂花是甜的,槐花也是甜的。
秦钟说槐花能吃,让她尝尝。
她摘了一小朵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没味道但香,然后把剩下的槐花塞进秦钟手里说给秦叔叔闻。
暮色四合时贾母亲自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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