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第五天,金陵庄子上的桑园传来消息——新蚕种孵化了。
薛蝌的信是托漕运的快船捎来的,信封上只写了“宁国府秦可卿亲启”几个字,封泥上盖着薛家商号的印戳。
秦可卿拆开信逐行看完,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把信纸递给坐在对面的秦钟,说新蚕种比旧种出茧率高了两成,今年春蚕的收成预计比去年翻一番。
秦钟接过信纸扫了一眼。
薛蝌在信里写得极详细——新蚕种是去年秋天从苏州采办的,在金陵庄子上过了冬,立春后第三天开始孵化,蚁蚕出壳率比旧种高出整整两成,桑园里今年新扩的那几十亩桑树正好赶上这波春蚕。
他放下信纸,说薛蝌这几年把金陵庄子管得比京城这边的田庄还出息。
秦可卿已经重新提起笔,在采买单子上加了一行备注:金陵桑园追加织机五台,蚕室扩建两间,银子从今年桑园盈余里出,不动公中储备。
她说蚕种换了,出茧率高,缫丝和织造跟不上也是白搭。
五台织机够把新增的蚕丝全部消化掉,还能多雇几个织工。
来旺接过单子时多问了一句,说金陵那边的织机是托薛二爷在苏州采办还是从京城运过去。
秦可卿想了想,说就在苏州办,薛蝌熟悉那边的织机铺子,价钱比京城公道。
来旺点头记下,刚要转身又被叫住——蚕室扩建的木料从金陵本地采买,不要从京城运,运费比木料本身还贵。
秦钟在旁边听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如今管着京城和金陵两处庄子,金陵的蚕丝、京城的田庄、宁国府的日常开销、荣国府那边的合办采买,每一笔都在她心里装着。
她姐姐在金丝里看得到这些——从老槐树枝头往下看,能看到妹妹在正堂里批单子的样子。
午后凤姐从荣国府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新账册。
桑园今年的追加投入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两府合办的织造坊也要跟着扩产,她是来找秦可卿核对账目的。
两个人在石桌边坐下,账册摊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大半个时辰。
凤姐合上账册,说照这个势头,明年两府田庄的总盈余能比今年再翻一番,以前管账是拆东墙补西墙,如今是算盈余怎么花。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里有光——从前管账是补窟窿,如今管账是算盈余,这是两回事。
秦可卿微微一笑,把最后一张单子批完搁下笔。
窗外传来巧姐的笑声,她正蹲在老槐树下拿树枝画猫,金钏儿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从厨房出来,正弯腰把最大的一块放在她手心里。
宝钗从荣国府过来时手里拿着一本旧账册。
西库的旧账销完后她在整理荣国府近十年的田庄档案,翻到一份金陵庄子早期的地契副本。
上面有一行极小的朱砂批注,字迹娟秀,写着“此庄田宜种桑”五个字,落款处押了一枚极淡的私印。
她把这行字指给秦可卿看,说这是她姐姐当年留在金陵贾氏家庙时写的,那时候金陵还没有桑园,她姐姐已经看出那片地适合种桑。
秦可卿接过地契,低头看着那行褪了色的朱砂批注,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五个字的笔锋。
她姐姐在金陵家庙后院偏厢里住着的时候,除了用手指在灰尘上画槐花,还做了别的事——她把金陵贾家的田产契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每一份地契上都用朱砂批了注。
这一份写的是“宜种桑”,另一份写的是“宜蓄水”,还有一份写的是“宜种竹”。
她姐姐那时候就知道,这些东西将来会用得上。
如今金陵庄子上桑园成林,竹园成荫,蓄水池里养着鱼。
她姐姐当年在灰尘里画的那些槐花被风吹散了,但她在田庄地契上批的字没有散——它们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桑苗、蚕种和织机。
傍晚时分秦可卿独自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头那缕金丝。
她把地契副本举高了些,让金丝能看清上面那行褪了色的朱砂字。
她说姐姐,你当年在地契上批的字,如今金陵庄子上的桑园、竹园、蓄水池都一一建起来了,蚕丝明年还要扩产,织机也要再加几台。
她站在树下,金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秦钟从耳房出来,走到她身边。
她偏过头靠在他肩上,说今天看到地契上姐姐的批注,忽然觉得姐姐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在她批的每一张单子里,在金陵桑园的每一株桑苗里,在老槐树枝头那缕金丝里,在正堂屏风角上那排香囊里,姐姐一直都在。
他收紧手臂把她箍进怀里,说明年桑园扩产,后年织造坊扩产,以后每年姐姐都会看到她把这个家打理得越来越好。
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再说话。
老槐树上那缕金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和她的心跳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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