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把天光遮了大半,落下来的日光都带着一层惨家败业的死灰色,像是在这片荒原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骨灰。
旷野上,百面牛皮巨鼓震得人胸口发闷,每一次槌击都激得人皮肉下的血管突突狂跳。
大明六个主力营各司其职,中路的血肉对冲已经打到了极限,长枪折断、骨肉成泥,而真正要命的变数,这时候从西侧的地平线上炸开了。
“哒哒哒哒哒”
八千陕甘狼骑卸了铁甲,只穿着脏污的号衣,在风里扯出尖锐的呼啸。
他们像一股贴地刮来的黑沙暴似的,由清廷河西名将张勇带着,从乱石滩死角直扑朱慈炤那只有五千守卫的中军。
“大明监国就在前面!
拿下朱慈炤的人头,封王拜相!
杀——!”
张勇一马当先,八千凉州悍卒同时拔刀,数千柄狭长的马刀在死灰色的日光下连成一片白晃晃的浪头,寒芒刺眼,带着塞外特有的荒凉与血腥,直插中军土丘。
“护驾!
传令前方各营,回撤救主!”
旗手卫的将军们脸刷地白了,喊声在冷风里被撕得变了调。
前方正在围剿清军的五军营、三千营阵型开始松动,后方的异动像是一把尖刀戳向龙骨——这时候谁退一步,几十万人拧成的死绳就会在安庆城墙下彻底崩掉。
“不准退!
谁敢回头,孤亲手剐了他!”
朱慈炤的声音像头受伤的狼,带着一股子嗜血的沙哑,压过了中军的嘈杂。
“哐当!”
右手没有半点迟疑,猛地拔出了那柄龙纹雁翎刀。
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冷冽,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在每个人耳畔炸响。
朱慈炤一把扯掉头上的生铁面具,狠狠摔在地上。
砸碎的生铁屑四溅,露出一张因极度疯狂而扭曲、双眼布满骇人血丝的脸。
他浑身漆黑的锁子甲在风中发出细密的甲叶撞击声,正要下令中军反冲锋
“殿下!
万万不可啊!”
一声凄厉的哭腔炸响在土丘上。
锦衣卫指挥同知周虎双膝一软,轰然跪下,膝盖在泥地里撞出两声闷响。
他死死抱住朱慈炤的长靴,指甲抠进皮革缝里,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殿下!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大明的命脉啊!
前方大局已定,调回马雄的三千营不过一炷香的事,求殿下回撤大军,护卫圣安!”
“殿下!
回兵吧!”
幕僚方仲文、大明宿老方以智也跪倒了。
流矢从头顶嗖嗖飞过,尖锐的破空声割碎了袍袖,他们不管不顾,死死扯着朱慈炤的黑锁子甲,声音都抖得不成调:
“张勇来势汹汹,曾经击败平凉王王辅臣!
那是陕甘的狼崽子啊!
前方大军若不回撤,这五千锦衣卫挡不住八千铁骑的冲水!
殿下若有闪失,克复江南的大业就全毁了”
三个人跪成一排,脑袋死死磕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里,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朱慈炤站在猎猎作响的黄龙大旗下,低头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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